”说犹未了，忽听得一声拍桌响，接着一声大吼：“我四两，齐数！”接着，哄然一声叫好。

我暗想这个明明是欺我生，和我作对。这个情形，外拍卖行也有的，几个老拍卖联合了不肯抬价，及至有一个生人到了要拍，他们便很命把价抬起来。照这样看起来，纵使我再跌，他们也不肯让给我的了，我何不他们一，看他们怎样。想罢，便：“三两九罢。”犹未了，忽的一声起一个宁波人来，把手一扬，喊：“三两五！”接着又是哄然叫好。委员拿了一张承揽纸，叫他写。我在旁边看时，那承揽纸上印就的格式，甚么限月日货，甚么不得以低货蒙充等字样，都是刻就的，只要把现在所定的货、价目，填写上去便是了。看他拿起笔要写时，我故意：“三两四如何？”那人拿着笔往桌上一拍：“三两三！”我：“三两二。”便有一班人劝他：“让他了去罢。”我心中一想，不好，他倘让我了，吃亏不少，要他倒了自己了。想犹未了，只听他大喊：“三两一！我今日要让旁人了，便不是个好汉！”我笑：“我三两，你还能关么？”他抢着喊：“二两九！”我也抢着：“二两八。”他把双脚一，直站起来：“二两五！”我：“四钱半。”他便：“让你，让你。”我一想，不好了，这回真上当了。便坐下去，拿过承揽纸来，提笔要写。忽听得另外一个人：“二两四我来！”我听了方才把心放下，乐得推给他去了。

那个人写好了，两个委员画了押。又议那豆油、粱酒，却是一个南京人去的，并没有人向他抢跌价钱。等他写好时，已听得呜呜的汽筒响，放工了。我回一看，不见了述农，想是先走了。那些人也一哄而散。我也了议价，好得贴着隔便是述农住的地方，我见了述农，说起刚才的情形。因说：“这一票煤，最少也要赔两把银一吨，不知他怎么法。你在这里，我倒托你打听打听呢。”述农：“这里是各人各事的，怎样打听得来，而且我还生得很呢。”我：“倒是那票油酒是好生意，我看见为数太少了，不去和他抢夺罢了。”

说话间，已经开饭。饭后别过述农，来叫了车，回家走了一次，再到号里去，闲闲的又和德泉说起制造局买煤的情形来。德泉吐来：“你几乎惹事来！这个生意得的么！只怕就是四两五钱给你了，也要累得你一个不亦乐乎呢！”我：“我算过，从日本运到这里，不过三两七八钱左右便彀了，如果四两五钱了，何至受累？”德泉：“就算三两八办到了，赚了七钱银一吨，三七二千一到手了。船到了黄浦江，你要他驶到南，最少要加他五十两。到了码上，看煤的人来看了，凭你是拿旗白煤代了东洋可介，也说你是次货，不是碎了，便是了，挑剔了多少。有神通的，化上二三百，但求他不要原船退回，就万幸了。等到要起货时，归库房长夫经手，不是长夫忙得没有工夫，便是没有小工，给你一个三天起不清；船上耽搁他一天，最少也要赔他五百两，三五已经去了一千五了。好容易清了货，要领货价时，他却给你个一搁半年，这笔拆息你和谁算去！他们是了多年的，一切都熟了，应酬里面的人也应酬到了，所有里面议价、算、库房、帐房，都要招呼到。见了委员、司事，卑污苟贱的，称他老爷、师爷；见了长夫、听差，呵腰打拱的，和他称兄弟。到了礼拜那天，白天里在青莲阁请长夫、听差喝茶开灯，晚上请老爷、师爷在窑儿里碰和喝酒。这都是好几年的历练资格呢。”我：“既如此，他们免不得要遍行贿赂的了。那里面人又多，照这样办起来，纵使买卖，哪里还有好？”德泉：“贿赂遍不遍，未曾见他过付，不能说。然而他们是联络一气的，所以你今天到了，他们便拚命的和你跌价，等你下次不敢去。他吃亏了的买卖，便拿低货去充。譬如今天的可介，他却去了蒲古来充；如果还要吃亏，他便搀石下去，也没人挑剔。等你明天不去了，他们便把价钱-住了不肯跌；再不然，值一两银的东西，他们要价的时候，却要十两，几个人减跌下来，到了五六两，也就成了。那议价委员是一事也不懂得，单知要便宜。他们那赚，却是大家记了帐，到了节下，照人数公摊的。你想初去的人，怎么得他们过！”我听了这话，不觉恍然大悟。

正是：回首前情犹在目，顿将往事一撄心。不知悟些甚么来，且待下回再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