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是冒避风，说不得请众位老爷带着我到他府上，求个主意的了。’众人见是人命大事，便同了李壮到夏家来。夏作人仍旧不肯相见，说是在上房睡了，不能起来。众人：‘今天地方上了命案，夏老爷不能起来，我们也要到上房去相见的了。’说罢，也不等传报，一齐踱了去。只见夏作人睡在床上，盖上一床夹被窝，脸向外躺着。众人告诉这件事，他这一吓，非同小可，脸登时大变起来，嘴里装着哼哼之声，没有半句说话，却拿双看着李壮。李壮故意走到床前：‘夏老爷是甚么病？可有发烧？’说罢，伸手在他额上去摸，故意摸到脑后，说一声‘嗳呀’！回对众人：‘我的死女人，手里握了一条辫，此刻夏老爷的辫是齐没了的，莫非杀人的是夏老爷？’众人听说，吃了一惊，一拥上前去看。

“李壮不顾众人，便飞奔到县里去击鼓鸣冤，说夏作人杀人。知县官方才得了地保的报，正要去验尸，问了李壮供，便带了仵作，城下乡相验。官看了这个情形，明明是拒被杀，倒不觉对着那尸首肃然起敬。验过之后，叫取下辫带回去，顺路去拜夏绅士。投帖去，回来说挡驾。官怒：‘有人告了他在案，我不传他，亲来拜他，他倒装模样起来了！莫非是情虚么！’说着，不等请，便自下轿来。这夏作人喜结官场，时常往事，所以他家里的路，官也走熟的了，不用引导，便到书房坐下。那官本来听了李壮说夏作人没了辫，所以要亲来察看的，如何肯空回去。夏作人没法，又不曾装好假辫，只得把老婆的髭打了一条假辫，装在凉帽箍里面；匆忙之间，又没有辫穗，将就用一黑绳打了结，换上衣冠，来相见。因为有了亏心的事，脸未免一阵红、一阵白，知县已是疑心。相见过后，分宾坐定。官有心要察他，便说：‘天气爇得很，我们何妨升冠谈谈。’说着，自己先除了帽。夏作人忙说‘不必’，脸上的汗，却直下来。偏偏那官带来装烟的小跟班，把烟窝掉在地下，低去拾；一瞥看见炕底下一把雪亮的刀，不觉失惊：‘这个刀是杀人的啊！’夏作人方在那里说‘不必不必’，忽听了这句话，猛然吃了一惊：‘哪里有甚么刀？”小跟班：‘炕底下的不是么。’说着，走弯腰伸手拾了起来。夏作人此时心虚已经到了极，一看见了，吓得魂不附，汗如雨下，不觉战抖起来，说：‘这——这——这是谁——谁放在这里的？这——这——这不是我的啊！’这个时候，恰好一个家人在夏作人背后，把他辫了一，觉得油腻腻的；因回：‘夏老爷的辫是假的。’知县顿时翻了脸，喝叫把他带了衙门里去，这把凶刀也带了去。说着，先来上轿去了。

“回到衙门，把凶刀和尸格一对，竟是一丝不走的。不由分说，先代动公事详革了他的职衔，便坐堂提审。夏作人供：‘这妇人向来与职员有的。’只说得这一句，官喝住了，喝叫先打五十嘴。打完了，才说：‘这妇人明明是拒被杀的，我见了他还肃然起敬，你开便诬蔑他，这还了得！这五十下是打你的诬蔑烈妇！’又喝再打五十。打完了，又：‘你犯了法，这个职衔经本县详革了，你还称甚么职员！有甚么话，你讲！’夏作人：‘小人和这已死妇人，委实一向有的。’官大怒：‘你还要诬蔑好人！’喝再打一百嘴。打得夏作人两腮红，牙血直。又供：‘这妇人不是小人杀的，青天大老爷冤枉！’官怒：‘你不杀他，你的辫，怎么给他死握着？”夏作人要把昨夜的情由叙来，无奈这个官不准他说和妇人犯，一说着，便不问情由，先打嘴，竟是无从叙起。又一时心慌意，不得主意，只寒糊辩：‘这条辫怕不是小人的。’官叫差役拿辫在他上去验，验得颜细，与及断痕迹，一一相符。从此便是跪铁链、上夹、背板凳、天平架，没有一样不曾尝过，熬不过痛苦，只得招了个‘不遂，一时起，把妇人杀死；辫发被妇人扭住，不能摆脱，割辫而逃’。于是详上去，定了个斩决。上还夸奖他破案神速。他又敬那婆娘节烈，定了案之后，他写了‘节烈可风’四个字，了匾，送给李壮悬挂。又办了祭品，委了典史太爷去祭那婆娘。更兼动了公事，申请大宪，和那婆娘奏请旌表，乞恩准其建坊。今天斩决公文到了，只怕那请旌的公事，也快回来了。”

正是：世事何须问真假，内容半是糊涂。未知后事如何，且待下回再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