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货未曾起上，要等明天起完了货，才可以开得呢。”夫人怔了一怔：“就带着这货走，等回来再起，不一样么？”买办想了一想：“带着货走是可以的，只是关上要罗唆。这边要给他税，到那边又要给他税；等回来，那边又要税，这边又要税：我们白白代人上那些冤枉税，何犯着呢。上江来的又都是土货，不比洋货，仍复退有退税的例。单是这件事为难。”夫人：“你和船主说说看，可有甚么法商量。”买办便先对船主说明了夫人要他即刻开船，赏他三千银的话。说了，又把还有半船货未起完的话说了，和他商量。船主听说有三千银，自然乐从。又想了一想：“即刻连夜开夜工起货，只怕到天亮也起完了；起完了就可以开船。随便甚么大事，也不在乎这一夜。只是这件事要公司主，我们先要和公司商量妥了才对。”买办：“督办夫人要特开一次船，公司也没有不答应之理。”船主称是。买办把这番话转对夫人说了。夫人：“好，好！那么你们就快去办，一面多叫小工，能够半夜里起完更好。”买办听了，方答应一个“是”字，回要走。夫人又叫住：“能在天亮以前起完了，我再赏你一千银。快去罢。”买办答应了，连忙来，自己到公司里说知原委。公司执事人听得督办夫人要开船，不知是何等大事，哪里敢违拗，只得援例请关，报关。那买办又分投打发人去开栈房门，又去找舱的，一面招呼工去叫小工；船主也打发人去寻大伙、二伙，大车、二车，叫一律回船预备；大伙回来了，便叫人传知各手，大车回来了，便叫人传知各火夫：一时间忙起来。偏偏栈房开了，货舱开了，小工也到得不少了，那两个收筹的却还没有找得来。当时帐房里还有一个人未曾上岸，买办把他叫来，当了收筹脚；然而只得一个舱，还有一个，买办便自己动起手来。好忙呀，顿时纷纷，呀许之声大作！

看官，大凡在船上当职事的人，一到了码，便没魂灵的往岸上跑：也有回家的，也有打茶围、吃酒的，也有赌钱的，也有吃烟的，也有打野的，也有看朋友的。这是个个船上如此，个个船上的人如此，不足为奇的。但是这几人之中，那回家的自然好找；就是嫖的赌的，他们也有个地方好追寻；那看朋友的，虽然行无定踪，然而看完了朋友，有家的自然回家，可以代他家里通知，没有家的，到半夜里自然回船上来了；只有那打野的踪迹，最是没追寻。这船上的两个收筹朋友，船到了之后，别人都上岸去了，只有他两个要着起货；到了晚上收了工，焉有不上岸之理。偏又他两个上岸之后，约定同去打野，任凭你翻天复地去找，只是找不着。这买办和那帐房，便整整的当了一夜收筹，直到船开了，他两个还在那里梦呢。

买办心中要想捞夫人那一千银，叫了工来，要他加班，只要能在四钟以前清了舱，答应他五十元酬谢。工起初不肯，后来听见有了五十元的好，便应允了。叫人再分投去叫小工，加班赶快。船主忽然想起，又叫人去把领港的找了回来。

夫人在船上也是陪着通霄不寐。到半夜里，忽然想想，叫一个老妈来，给他一个钥匙，叫他回公馆里去“请金姨太太快收拾两件随衣服到船上来，和我一起到汉去；这个钥匙，叫金姨太太开了我那个第六十五号箱，箱里面有一个红描金小拜匣，和我拿得来，钥匙带好。”老妈答应去了。过了一钟的时候，金姨太太果然带了那老妈坐车来了。老妈扶到船上，与夫人相见，代了拜匣、钥匙，夫人才把接电报的话，告诉了一遍。原来督办公馆的房极大，夫人接了电报，众人都不曾知，只知夫人乘怒坐了车门，又不知到哪里去的；及至夫回来说起，方才知，又不知为了甚么，要甚么，所以此时夫人对金姨太太追述一遍，金姨太太方才明白。陪着夫人闲谈，一会走到外面栏杆上俯看，一会怕冷了，又退了回来。要睡哪里睡得着，只好坐在那里，不住的掏金表来看时候。真是“有钱使得鬼推磨’，到了四一刻钟时候，只见买办来回说：“货起完了，上开船了。”果然听得起锚声，声，忽的汽筒里呜呜的响了一声，船便移动了。此时正是正月十七八的时候，乘着下半夜的月，鼓，到了吴淞，天方才平明。这夫人的心，方才略定。

正是：老夫置房中，娘班来上军。要知走了几时方到汉，到汉之后，又是什么情形，且待下回再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