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；其余那些翎、卉、草虫小品，都是画了卖给扇店里的，不过几角洋钱一幅中堂，还不知几时才有人来买呢。他们这个，叫‘行生意’。”

我：“喜扯谎的人，多半是无品的，不知雪渔怎样？”德泉：“岂但扯谎的无品，我睛里看见画得好的画家，没有一个有品的。任伯年是两三个月不肯剃的，每剃一回，篦下来的石青、石绿，也不知多少。这个还是小节。有一位任立凡，画的人极好，并且能小照。刘芝田上海的时候，五百银，请他画一张合家。先差人拿了一百两，放了小火到苏州来接他去。他到了衙门里，只画了一个脸面，便借了二百两银，到租界上去顽，也不知他顽到那里，只三个月没有见面。一天来了，又画了一只手，又借了一百两银，就此溜回苏州来了。那位刘观察，化了四百银只得了一张脸、一只手。你这个成了甚么品格呢？又吃的重的烟瘾，人家好好的钱请他画的，却搁着一年两年不画；等穷的急了，没有烟吃的时候，只要请他吃二钱烟，要画甚么是甚么。你想这人是受人抬举的么！说起来他还是名士派呢。还有一个胡公寿，是松江人，诗、书、画都好，也是赫赫有名的。这个人人品倒也没甚坏，只是一件，要钱要的太认真了。有一位松江府知府任满京引见，请他写的，画的不少，打算带京去送大人先生礼的；开了上款，买了纸送去，约了日来取。他应允了，也就写画起来。到了约定那一天，那位太守打发人拿了片去取。他对来人说：‘所写所画的东西，照仿单算要三百元的笔，你去拿了笔来取。’来人说：‘且我拿去，笔自然送来。’他：‘我向来是先后动笔的，因为是太尊的东西，先动了笔，已经是个情面，怎么能够一文不看见就拿东西去！’来人没法，只得空手回去，果然拿了三百元来，他也把东西了来。过了几天，那位太守卸了，还住在衙门里。定了一天，大宴宾客，请了满城官员，与及各家绅士，连胡公寿也请在内。饮酒中间，那位太守极夸奖胡公寿的字画，怎样好，怎样好。又把他前日所写所画的，都拿来彼此传观，大家也都赞好。太守：‘可有一层，象这样好东西，自然应该是个无价宝了，却只值得三百元！我这回拿京去，送人要当一份重礼的；倘使京里面那些大人先生，知我仅化了三百元买来的，却送几十家的礼，未免要怪我悭吝，所以我也不要他了。’说罢，叫家人拿火来一齐烧了。羞得胡公寿逃席而去。从此之后，他遇了求书画的，也不敢孳孳计较了，还算他的好。”我：“这段故事，好象《儒林外史》上有的，不过没有这许多曲折。这位太守，也算善抄蓝本的了。”说话之间，天晚将下来，一宿无话。

次日起来，便望雪渔，谁知等到十钟还不见到。我：“这位先生只怕靠不住了。”德泉：“有酒在这里，怕他不来。这个人酒便是他的命。再等一等，包就到了。”说声未绝，雪渔已走了来，说：“你们要找房，再巧也没有，养育巷有一家小钱庄，只有一家门面，后却是三开间、四厢房的大房，此刻要把后租与人家。你们要字号，那里最好了。我们就去看来。”德泉：“费心得很！你且坐坐，我们吃了饭去看。”雪渔：“先看了罢，吃饭还有一会呢；而且看定了，吃饭时便好痛痛的吃酒。”德泉笑：“也罢，我们去看了来。”于是一同去，到养育巷看了，果然甚为合式。

说定了，明日再来下定。

于是一同回栈，德泉沿路买了两把团扇，几张宣纸，又买了许多颜料、画笔之类。雪渔：“你又要我画甚么了？”德泉：“随便画甚么都好。”回到栈里，吃午饭时，雪渔又吃了好些酒。饭后，德泉才叫他画一幅中堂。雪渔：“是你自己的，还是送人的？”德泉：“是送一位官的，上款写‘继之’罢。”雪渔拿起笔来，便画了一个红袍纱帽的人，骑了一匹，前画一个太监，双手举着一金冠。画完了，在上面写了“上升官”四个字。问：“这位继之是甚么官？”德泉：“是知县。”他便写“继之明府大人法家教正”我暗想，继之不懂画，何必称他法家呢。正这么想着，只见他接着又写“质诸明，以为何如”这“明”两个字，又是抬写的。我心中不觉暗暗可惜：“画的很好，这个款可下坏了！”再看他写下款时，更是奇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