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船时，却是油漆的崭新，是长江船的式。船里的机，都被上面装的房舱、望台等件盖住。这房舱、望台，又都是活动的，可以拿起来，就是这船的一个盖就是了，得十分灵巧。又火试过，机也极灵动。德泉问他价钱。小云：“外起来，只怕不便宜，我这个只要一百两。”德泉笑：“这不过一个顽意罢了，谁拿成百银去买他！”小云：“这也难说。你肯多少呢？”德泉：“我不过偶然兴，要买一个顽顽，要是二三十块钱，我就买了他，多可不起，也犯不着。”我见德泉这般说，便知他不曾说是我买的，索走开了，等他去说。等了一会，那赵小云走了。我问德泉说的怎么。德泉：“他减定了一百元，我没有还他实价，由他摆在这里罢。他说去去就来。”我：“发昌那个旧的不堪，并且机一切都在外面的，也还要一百元呢。”德泉：“这个不同。人家的是下了本钱的；他这个是拿了皇上家的钱，吃了皇上家的饭，教会了他本事，他却用了皇上家的工料，了这个私货来换钱，不应该杀他价么！”

我：“照这样起私货来，还了得！”德泉：“岂但这个！去年外国新到了一纸卷烟的机，小巧得很，卖两块钱一个。他们局里的人，买了一个回去。后来局里来的，总有二三千个呢，拿着到去送人。却也得好，同外国来的一样，不过就是壳上不曾镀镍。”我问甚么叫镀镍。德泉：“据说镍是中国没有的，外国名字叫Ｎｉｃｋｅｌ，中国译化学书的时候，便译成一个‘镍’字。所有小自鸣钟、洋灯等件，都是镀上这个东西。中国人不知，一切都说他是镀银的，哪里有许多银去镀呢。其实我看云南白铜，就是这个东西；不然，广东琼州-峒的铜，一定是的。”我：“铜只怕没有那么亮。”德泉笑：“那是镀了之后亮的；你看元宝，又何尝是亮的呢。”我：“了三千个私货，照市价算，就是六千洋钱，还了得么！”德泉：“岂只这个！有一回局里的总办，想了一件东西，照銮驾的架样缩小了，一个铜架笔。不到几时，合局一百多委员、司事的公事桌上，没有一个没有这个东西的。已经一百多了，还有他们家里呢，还有了送人的呢。后来闹到外面铜匠店，仿着样也来了，要买四五百钱一个呢。其余切菜刀、劈柴刀、杓，总而言之，是铜铁东西，是局里人用的，没有一件不是私货。其实一个人一把刀，一个杓，是有限得很。然而积少成多，这笔帐就难算了，何况更是历年如此呢。私货之外，还有一个偷——”

说到这里，只见赵小云又匆匆走来：“你到底甚么价钱呀？”德泉：“你到底再减多少呢？”小云：“罢，罢！八十元罢。”德泉：“不必多说了，你要肯卖时，拿四十元去。”小云：“我已经减了个对成，你还要折半，好狠呀！”德泉：“其实多了我买不起。”小云：“其实讲情呢，应该送给你，只是我今天等着用。这样罢，你给我六十元，这二十元算我借的，将来还你。”德泉：“借是借，买价是买价，不能混的，你要拿五十元去罢，恰好有一张现成的票。”说罢，到里间拿了一张庄票给他。小云：“何苦又要我走一趟钱庄，你就给我洋钱罢。”德泉叫安洋钱给他，他又嫌重，换了钞票才去。临走对德泉：“今日晚上请你吃酒，去么？”德泉：“哪里？”小云：“不是沈月卿，便是黄银宝。”说着，一径去了。德泉：“你看！卖了钱，又这样化法。”

我：“你方才说那偷的，又是甚么？”德泉：“只要是用得着的，无一不偷。他那外场面得实在好看，大门外面，设了个稽查，不准拿一东西去呢。谁知局里有一烧不透的煤，还可以再烧小炉的，照例是当煤渣不要的了，所以准局里人拿到家里去烧，这名目叫‘二煤’，他们整箩的抬去。试问那煤箩里要藏多少东西！”我：“照这样说起来，还不把一个制造局偷完了么！”说话时，我又把那船揭开细看。德泉：“今日礼拜，我们写个条请佚庐来，估估这个价，到底值得了多少。”我：“好极，好极！”于是写了条去请，一会到了。

正是：要知真价值，须俟明人。不知估得多少价值，且待下回再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