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一声说要去，上就叫打轿。”我听了好不放心，便要赶去。姊姊：“你不要去！好得伯娘只知你在关上，你不去也断不怪你。这回去，不定是算账，大家总没有好气，你此刻赶了去，不免两个人都要拿你气。”我问：“几时去的？”姊姊：“才去了一会。等一等再不来时，我代你请伯娘回来。”

我只得答应了，到继之这边上房去走了一遍。

此时娘，大嫂，儿，叔叔的，叫得分外亲爇。坐了一会，回到自己家去，把那四首诗给姊姊看。姊姊看了，便问：“那里来的？这倒像是闺阁诗。”我：“不要亵渎了他，这是神仙作的呢。”’姊姊又问：“端的那里来的？”我就把扶乩的话说了一遍。姊姊又把那诗看了再看，：“这是神仙作的，也说不定。”我：“姊姊真是奇人说奇话，怎么看得来呢？”妹：“这并不奇。你看这四首诗，炼字炼句及那对仗，看着虽象是小品，然而非真正作手作不来。但是讲究咏诗，不重在描摹，却重在寄托。是一位诗人，他作了四首之多，内中必有几联写他的寄托的，他这个却是绝无寄托，或者仙人万虑皆空，所以用不着寄托。所以我说是仙人作的，也说不定。”

我不觉叹了一气。姊姊：“好端端的为甚么叹气？”我：“我叹妇人女，任凭怎么聪明才，总离不了‘信鬼神’三个字。天下那里有许多神仙！”姊姊笑：“我说我信鬼神，可见你是不信的了。我问你一句，你为甚么不信？”我：“这是没有的东西，我所以不信。”姊姊：“怎见得没有？也要还一个没有的凭据来。”我：“只我不曾看见过，我便知一定是没有的。”姊姊：“你这个又是中了宋儒之毒，甚么‘六合之外，存而勿论’，凡自己睛看不见的，都说是没有的。天上有个玉皇大帝，你是不曾看见过的，你说没有；北京有个皇帝，你也没有见过，你也说是没有的么？”我：“这么说，姊姊是说有的了？”姊姊：“惟其我有了那没有的凭据，才敢考你。”我连忙问：“凭据在那里？”姊姊：“我问你一句书，‘先王以神设教’，怎么解？”我想了一想：“先王也信他，我们可以不必谈了。”姊姊：“是不是呢，这样心的人还读书么！这句书重在一个‘设’字，本来没有的，比方来，就叫设。犹如我此刻没有死，要比方我死了，行起文来，便是‘设我死’，或是‘我设死’，人家见了，就明知我没有死了。所以神本来是没有的，先王因为那些愚民有时非王法所能及，并且王法只能治其，不能治其心，所以先王设一个神来，教化愚民。我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好笑，古人不过闲闲的撒了一个谎，天下后世多少聪明绝之人，一齐都叫他瞒住了，你说可笑不可笑呢。我再问你这个‘如’字怎么解？”我：“如，似也，就是俗话的‘象’字，如何不会解。”姊姊：“‘祭如在，祭神如神在’这两句，你解解看。”我想了一想，笑：“又象在，又象神在，可见得都不在，这也是没有的凭据了。”姊姊：“既然没有，为甚么孔还祭呢？两个‘祭’字，为甚么不解？”我：“这就是神设教的意思了，难还不懂么。”姊姊：“又错了！两个‘祭’字是两个讲法：上一个‘祭’字是祭祖宗，是追远的意思；鬼神可以没有，祖宗不可没有，虽然死了一样是没有的，但念我之所自来，不敢或忘，祖宗虽没了，然而孝慈孙，追远起来，便如在其上，如在其左右。下一个‘祭’字是祭神，那才是神设教的意思呢。”我不禁：“我也不敢多说了，明日我送一份门生帖来拜先生罢。”姊姊：“甚么先生门生！我这个又是谁教的，还不是自己会来。大凡读书，总要会古人的意思，方不负了古人作书的一番苦心。”

讲到这里，姊姊忽然看了看表，：“到时候了，叫他们打轿罢。”我惊问甚事，姊姊：“我直对你说罢：伯娘是到那边算帐去的，我死活劝不住，因约了到了这个时候不回来我便去，倘使有甚争执，也好解劝解劝。谈谈不觉过了时候了，此刻不知怎样闹呢。”我：“还是我去罢。”姊姊：“使不得！你去白讨气受。伯娘也说过，你回来了，也不叫你去。”说罢，匆匆打轿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