苦海无二的。翻开那知启重新看了一遍，词句尚还妥当，不必改削的了，就同他再誊一份来。翻到末页看时，已经有几个写上-助的了，有助一千钱的，也有助一元的，甚至于有助五角的，也有助四百文的，不觉发了一声叹。回来要给继之，谁知继之已经去了。我放下了知启，也踱去看看。

走到堂屋里，只见继之拿着一张报纸，在那里发棱。我：“大哥看了甚么好新闻，在这里神呢？”继之把新闻纸递给我，指着一条：“你看我们的国事怎么得了！”我接过来，依着继之所指的那一条看下去，标题是“兵自沉”四个字，其文曰：

驭远兵自某开回上海，于某日石浦，遥见海平线上，一缕烟，疑为法兵舰。带大惧，开足机，拟速逃窜。觉来船甚速，带益惧，遂自开放门，将船沉下，率船上众人，乘舢舨渡登彼岸，报仓卒遇敌，致被击沉云。刻闻上峰将彻底究，并-上海，会商制造局，设法前往捞取矣。

我看了不觉咋：“前两天听见濮固修说是打沉的，不料有这等事！”继之叹：“我们南洋的兵船，早就知是没用的了，然而也料想不到这么一着。”我：“南洋兵船不少，岂可一概抹煞？”继之：“你未从此中过来，也难怪你不懂得。南洋兵船虽然不少，叵奈带的一味知营私舞弊，哪里还有公事在他心上。你看他们带上几年兵船，就都一个个的席丰履厚起来，哪里还肯去打仗！”我：“带一个兵船，哪里有许多息？”继之：“这也一言难尽。克扣一节，且不要说他；单只领料一层，就是了不得的了。譬如他要领煤，这里南京是没有煤卖的，照例是到支应局去领价，到上海去买。他领了一百吨的煤价到上海去，上海是有一家专供应兵船料的铺家，彼此久已相熟的，他到那里去，只买上二三十吨。”我-：“那么那七八十吨的价，他一齐吞没了！”继之：“这又不能。他在这七八十吨价当中，提二成贿了那铺家，叫他帐上写了一百吨；恐怕他与店里的帐目不符，就教他另外立一个暗记号，开支了那七八十吨的价银就是了。你想他们这样办法，就是吊了店家帐簿来查，也查不他的弊病呢。有时他们在上海先向店家取了二三十吨煤，却他个百把吨的收条，叫店家自己到支应局来领价，也是这么办法。你说他们发财不发财呢！”

我：“那许多兵船，难个个带都是这么着么？而且每一号兵船，未必就是一个带到底。一个作弊罢了，难接手的也一定是这样的么？”继之：“我说你到底没有经练，所以这些人情世故一也不懂。你说谁是见了钱不要的？而且大众都是这样，你一个人却独标洁起来，那些人的弊端，岂不都叫你打破了？只怕一天都不能容你呢！就如我现在办的大关，内中我不愿意要的钱，也不知多少，然而历来相沿如此，我何犯着把他叫穿了，叫后来接手的人埋怨我；只要不另外再想新法来舞弊，就算是个好人了。”

我：“历来的督抚难都是睡着的，何以不彻底查一次？”继之：“你又来了！督抚何曾睡着，他比你我还醒呢。他要是将一省的弊窦都厘剔净，他又从哪里调剂私人呢？我且现说法，说给你听：我这大关的差事，明明是给藩台有了情，他有心调剂我的，所以我并未求他，他于本心委给了我；若是没有情的，求也求不着呢。其余你就可以类推了。”正说话时，忽报藩台着人来请，继之便去更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