升心中，已是暗暗好笑。后来又看见他在腰里掏两个京钱来，买了一个烧饼，在那里撕着吃，细细咀嚼，象很有味的光景。吃了一个多时辰，方才吃完。忽然又伸一个指儿，蘸些唾沫，在桌上写字，蘸一，写一笔。升心中很以为奇，暗想这个人何以用功到如此，在茶馆里还背临古帖呢！细细留心去看他写甚么字。原来他那里是写字，只因他吃烧饼时，虽然吃的十分小心，那饼上的芝麻，总不免有些掉在桌上，他要拿舐了，拿手扫来吃了，恐怕叫人家看见不好看，失了架，所以在那里假装着写字蘸来吃。看他写了半天字，桌上的芝麻一颗也没有了。他又忽然在那里神，象想甚么似的。想了一会，忽然又象醒悟过来似的，把桌狠狠的一拍，又蘸了唾沫去写字。你为甚么呢？原来他吃烧饼的时候，有两颗芝麻掉在桌里，任凭他怎样蘸唾沫写字，总写他不到嘴里，所以他故意成忘记的样，又故意成忽然醒悟的样，把桌拍一拍，那芝麻自然震了来，他再成写字的样，自然就到了嘴了。”

我听了这话，不觉笑了。说：“这个只怕是有心形容他罢，哪里有这等事！”继之：“形容不形容，我可不知，只是还有下文呢。他烧饼吃完了，字也写完了，又坐了半天，还不肯去。天已向午了，忽然一个小孩走来，对着他：‘爸爸快回去罢，妈要起来了。’那旗人：‘妈要起来就起来，要我回去甚么？’那孩：‘爸爸穿了妈的来，妈在那里急着没有穿呢。’那旗人喝：‘胡说！妈的，不在箱里吗？’说着，丢了一个，要使那孩快去的光景。那孩不会意，还在那里说：‘爸爸只怕忘了，箱早就卖了，那条，是前天当了买米的。妈还叫我说：屋里的米只剩了一把，喂儿也喂不饱的了，叫爸爸快去买半升米来，才够中饭呢。’那旗人大喝一声：‘你的罢！这里又没有谁给我借钱，要你来装这些穷话甚么！’那孩吓的垂下了手，答应了几个‘是’字，倒退了几步，方才去。那旗人还自言自语：‘可恨那些人，天天来给我借钱，我哪里有许多钱应酬他，只得装着穷，说两句穷话。这些孩们听惯了，不有人没人，开就说穷话；其实在这茶馆里，哪里用得着呢。老实说，咱们吃的是皇上家的粮，哪里就穷到这个份儿呢。’说着，立起来要走。那堂上的人，向他要钱。他笑：‘我叫这孩气昏了，开钱也忘了开发。’说罢，伸手在腰里掏，掏了半天，连半钱也掏不来。嘴里说：‘欠着你的，明日还你罢。’那个堂上不肯。争奈他边认真的半文都没有，任凭你扭着他，他只说明日送来，等一会送来；又说那堂上的人不生睛，‘你大爷可是欠人家钱的么？’那堂上说：‘我只要你一个钱开钱，不你甚么大爷二爷。你还了一文钱，就认你是好汉；还不一文钱，任凭你是大爷二爷，也得要留下个东西来抵押。你要知我不能为了一文钱，到你府上去收帐。’那旗人急了，只得在边掏一块手帕来抵押。那堂上抖开来一看，是一块方方的蓝洋布，上龌龊的了不得，看上去大约有半年没有下洗过的了。因冷笑：‘也罢，你不来取，好歹可以留着桌。’那旗人方得脱去了。你说这不是旗人摆架的凭据么？”我听了这一番言语，笑说：“大哥，你不要只形容旗人了，告诉了我狗才那桩事罢。”继之不慌不忙说将来。

正是：尽多怪状供谈笑，尚有奇闻说来。要知继之说甚么情节来，且待下回再记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