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过二十一岁。早年捐有郎中在身，到学习行走。父亲见背，遂蒙皇上天恩，仍以本郎中，遇缺即补，服满补缺。幸亏此时他岳丈执掌军机，歇了三年，齐巧碰到京察①年分，本堂官就拿他保荐上去，引见下来，奉旨以道、府用。不到半年，就放湖北武昌盐法道。是年只有二十七岁。到底年纪轻的人，一心想好官，很替地方上办了些事，碑倒也很好。次年还是湍制台任上保荐贤员，把他的政绩胪列上陈，奉朱批，先行传旨嘉奖。他里面有丈人照应，外面又有总督奏保，所以外放未及三年，便已升授本省臬司。这番湍制台调署直隶总督，本省抚台署理督篆，藩台署理抚篆，所以就请他署理藩篆。他到任之后，靠着自己内有奥援，总有心气傲。有些事情，凡是藩司分所应为的，在别人一定还要请示督、抚，在他却不免有独断独行，不把督、抚放在里。

①京察：考京官的制度，清代每三年举行一次，凭考结果定升降。

此番偶然要好，为了一件公事前来请示制台。齐巧贾制台替卫占先画画，没有立刻来相会，叫他在官厅里等了一会，把他等的不耐烦，赌气门上轿，径回衙门，公事亦不回了。歇了一会，贾制台把画画完，题了款，用了图章，又同卫占先赏玩了一回，方才想起藩台来了半天了，立刻到厅上请见。那知等了一刻，外面传进话来，说是藩司已经回去了。贾制台听说藩台已去，便也罢休。

只因他平日为人很有号令不常，起居无节，一时兴起来，想到那个人，无论是藩台，是臬台，上就传见，等到人家来了，他或是画画，或是写字，竟可以十天不来，把这人忘记在九霄云外。巡捕晓得他的脾气，回过一遍两遍，多回了怕他生气，也只好把那人丢在官厅上老等。常有早晨传见的人，到得晚上还不请见，晚上传见的人，到得三更、四更还不请见。他睡觉又没有一定的时刻，会着客，看着公事，坐在那里都会朦胧睡去。一天到夜，一夜到天亮，少说也要睡二三十次。幸亏睡的时候不大，只要稍为朦一朦，仍旧是清清楚楚的了。他还有一个脾气，是不喜剃的。他说剃发匠拿刀剃在上，比拿刀割他的还难过，所以往往一两个月不剃，亦不打辫。人家见了，定要老大的吓一，倘不说明白是制台，不拿他当作囚犯看待，一定拿他当孤哀看待了。除了画梅写字之外，最讲究的是写四六信。常常同书启老夫们讨论，说是一个人只要会四六信，别的学问一定是不差的。因为这四六信对仗既要工整，声调又要铿锵。譬如干支对干支，卦名对卦名，鸟兽对鸟兽，草木对草木，倘若拿干支对卦名，使鸟兽对草木，便不算得好手了。至于声调更是要紧的，一封信念到完，一直顺流水泻，从不作兴有一个隔顿。一班书启相公、文案老爷，晓得制台讲究这个，便一个个在这上用心思。至于文理浮泛些，或是用的典故不的当，他老人家却也不甚斤斤较量。闲话少叙。且说他有位堂母舅，叙起来却是他母亲的从堂兄弟，不过从前替他批过文章，又算是受过业的老夫。他外祖家是江西袁州人氏。这位堂母舅一直是个老贡生，近来为着年纪大了，家里人众多，处馆不能养活，忽然动了官之兴。想来想去，只有这位老贤甥可以帮助几百银。后来又听见老贤甥升署总督，越发把他喜的了不得。意思就想自己到湖北来走一趟，一来想看看老贤甥，二来顺便弄事情：“倘若事情不成功，几百银总得帮助我的，彼时回来弄个教官，捐足样，倘能补得一缺，也好下半世的吃着。”主意打定，好容易凑足盘川，待要动身，忽地又害起病来。老年人禁不起病，不到两三天，便把他病的骨瘦如柴，四肢无力。依他的意思，还要挣扎动身前去。他老婆同儿再三谏阻，不容他起身，他只得罢手。于是婉婉曲曲修了一封书，差自己的大儿趁了船一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