闲话休叙。且说这武昌省城有名是一座龙华寺。这龙华寺坐落在宾阳门内，乃是个极大丛林，听说亦有千几百年的香火了。寺里居中一座“大雄宝殿”，供的是释迦牟尼。此外观音殿、罗汉堂、斋堂、客堂、禅堂、僧房，曲曲湾湾，已经不在少处。另外还有精室，专备接待女客。因为龙华寺是武昌名胜所在，所以合城文武官员，空闲时候都走来随喜随喜，就是过往的洲客亦都有慕名来的。寺里有方丈，是专门只清修，不问别事，执事的另外有人。阔的是知客，专应酬客人以及同各衙门来往。督、抚、司、道以下，统通认得。凡是当知客和尚：第一要面孔生得好，走到人前不至于讨厌；第二要嘴会说，见人说人话，见鬼说鬼话，见了官场说官场上的话，见了生意人说生意场中的话，真正要八面圆通，十二分周到，方能当得此任。知客和尚专知客，不要上殿佛事。又常常听见人说起，知客应酬老爷们还容易，最难的是应酬太太们。应酬了老爷、老爷当中不肯化钱的居多；应酬了太太，却是大把银抓给他们用。所以他们趋奉太太竞其比趋奉老爷还要来得起劲。这位太太的老爷是什么人，同谁家是亲威，跟着伺候的人谁拿权谁不拿权，和尚肚里都有详详细细的一本帐，说来是不会错的。

①挂单：行脚僧投宿寺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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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时这善哉和尚打听得宝小是制台干小，是湖北第一分阔人，便借捐建水陆功德为名，先送了一分礼，无非是吃等类；又送了两副请帖，暂时不说布施，只说是“某日开建道场，请大人同姑前往随喜”。宝小是少年性情，听见有好玩的所在，没有不赶着去的。善哉和尚又早同府家联络一气，某日前往，预先送信给他。到了这天，善哉和尚竭力张罗，把寺里寺外陈设一新。男客所在，分上、中、下三等：上等是提、镇、司、道以及督、抚衙门的幕友、官亲；二等是实缺、候补府班以下人员至首县止，同着些阔商家，什么洋行买办，钱庄汇票等字号；三等乃是候补州、县，以及佐贰各官，同随常卖买人等。三等地方都另有招呼的人。世昌虽是游击，因系制台的干女婿，所以坐了第一等客位。女客所在也分三等，同男客不相上下。善哉和尚却又另外替宝小备了一间精室。这精室之中，特地买了一张外国床，一副新被褥，湖色外国纱帐，鸭毛枕，说是预备姑歇中觉的。床面前四张外国椅，一张小小圆台；圆台上放着一个小小船合①，堆着些蜜饯心之类，极其精致，说是预备姑随意吃吃的。靠窗一张妆台，脂、粉、镜奁，梳、篦、金暴水之类，亦都全备，又道是预备姑或是觉后或是饭后重新梳妆用的。床后还有桶一个。宝小有了这个好地方，又加以和尚竭力趋奉，比书上说的“先意承志”，人家儿的也没有这样孝顺。

合，一低，念一声“阿弥陀佛”，然后再说声“请姑的安”，跟着下来，就尽性的拿“姑”奉承。无论有多少的帽，宝小都得上。宝小既向这般人混熟了，以后就天天的往寺院里跑，又请那些要好的太太、们吃素饭。人家见他礼佛拜忏便认他是持斋行善一流，于是人家要回席请他，也只得把他请在庙里。这个风声传了去，慢慢地那些会钻门路的人也就一个个的来同和尚、姑拉拢了。

单说这龙华寺里的知客，法号善哉，是镇江人氏。自少在金山寺家，生的眉清目秀，一表非凡，而且人亦能言会道。二十三岁上，因往四川朝山回来，路过武昌，就在这龙华寺内挂单①，一连住了几日。此时龙华寺当家老和尚正苦少个帮手，见他伶俐聪明，讨人喜，遂写一封书信给金山寺里的老和尚，留这善哉和尚在龙华寺里执事。过了几个月，当家老和尚见他着实来得，就升他为知客和尚。不上一年，凡是湖北省里的贵官显宦，豪贾富商，他没有一个不认得，而且还没有一个不同他说得来。他更有一件本事，是这些大人老爷们的太太，尤其没有一个不喜到他寺里走动。不说别的布施，单是佛事一项，已经比前要多好几倍了。他既有此人缘，也就乐得借此替人家拉拢，人家自然不肯叫他白力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