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又盘算了一回，想要找个朋友谈谈心，想：“这些朋友当中，一向只有黄胖姑、黑八哥两个遇事还算关切。我明天先找他两个商量商量再说”主意打定，上床安置，未及睡着，天已大亮了。他恐怕误了正事，立刻起身去找黄胖姑。胖姑被他闹起，还当他是来提银的，心上倒了一把汗。及至见面问起来意，时筱仁低低的同他说过，又说：“现在并不求别的，只求我自己洗清身，好干我的事业去。”

叩起来，时筱仁又问了许多话，无非是舒军门在广西时候的劣迹。等到夏十去后，他恐怕忘记，随手又拿纸笔录了来。写好之后，看了又看，改了又改，整整盘算了一夜。改到一半，忽然搁笔，道：“他现在已是掉在井里的人，我怕他不死，还要放块石下去，究于良心有亏。”想到这里，意思想要就此歇手。忽然看见桌上一本《京报》，一张便是验看之后分发人员的谕旨。前两个就是同自己一块儿进京的，内中还有两个同时进京，目下已经选缺去了。时筱仁看了这个，不觉心上又为一动。又想到朋友们叫我暂时避避风的话，“照此下去，我要躲到何年何月方有之日！”又一转念道：“"识时务者为俊杰。"他本来不认得我，虽然他保举我过班，毕竟是老人家的面。他受过老人家的好处，他保举我，只算是补老人家的情。他与我并无来往，我又何必为他耽误了自己功名。况且他在广西所的事情，亦实实在在对不住皇上，我现在就是告发他，也不为过。”想到这里，忽又转一念，道：“我去首，又要证见，又要对质：有了夏十，不愁没有证见；但是我何犯着同他对质呢？”想来想去，总不妥当。

①都：御史尊称为都老爷，简称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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，起来替时筱仁请了一个安，说：“标下情愿变变，过来伺候大人，姓舒的饭一定不要吃了！”

黄胖姑踌躇了一回，道：“你要洗清身，目下先要得罪两个人。”时筱仁请教那两个。黄胖姑道：“里一个黑总，外一个华老爷。他俩从前着实受过姓舒的孝敬，所以到如今一直还是护庇他。依他俩的意思，本来没有这回事的，都是琉璃架在里，所以才把他拿问。”时筱仁也晓得他说的琉璃就是现在的徐大军机了，便问：“他怎么架在里？”黄胖姑道：“琉璃一定要办，华老爷一定不要办，他俩天天在那里为着这件事抬杠，有天几乎打起架来。至于黑总，听说他常常在佛爷前替军门求情，说好话，说甚么"舒某人有罪，佛爷很可以革掉他的功名，叫他带罪立功，以观后效。御史们的话，才不敢说他是假；然而风闻奏事，一半别亦是有影无形。舒某人果然不好，为甚么不在广西造反，倒乖乖的等上拿问呢？"这都是黑大叔的话，是他侄儿亲说给我听的。照这样儿，亏你还想首告他。”时筱仁道：“不是这两天又被都老爷参的很不好听，有廷寄叫广西巡抚查办吗？”黄胖姑道：“你这话听那个讲的？这班穷都①同一群疯狗似的，没有事情说了，大家一窝风打死老虎。倘碰着胆小的，禁不起参，私底下送他们两个，也是乐得。至于廷寄查办，还不是照例文章。他的人已经进了刑，不好提来问他，何犯着到广西去查呢？大约又是华老爷敷衍琉璃的。这些话都是人家吓你的，你当了真，又混主意了。”

时筱仁听了他一番言语，别的都不在意；但是他说军门还有许多事情连都老爷都不晓得，倒要问问他。“人家说我同他一党，害得我永无之日。如今借他个证见，等我洗清身也好。”主意打定，便道：“我用你的地方是有，但是你暂且不要搬到我这里来住，以免旁人耳目。你若是缺钱用，我这里不妨每月先送你几两银使用。等到我的事情停当，咱们一块儿京，到那时候你的事情都包在我的身上。”夏十见时筱仁应允，而且每月还先送他银，立刻爬在地下叩谢赏。那副激涕零的样，真是一言难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