想了一想，说：“这笔钱原是极应该清理的，但是，如此一闹，不免总要得罪人。”卜知府：“古人‘钱面无私’，大人能够如此，包大人的名声格外好，也同古人一样，传之不朽；而且如此一办，朝廷也一定说大人有忠心；朝廷相信了大人，谁还敢说什么话呢？”童良经他这一泡恭维，便觉他说的话果然不错，连说：“兄弟照办。”…但是，老兄到底在这里过几年官，情形总比兄弟熟悉些，将来凡事还要仰仗！”卜知府亦愿效力。一连又议了几日，把大概的办法商量妥当，就委卜知府了总办。

卜知府本来是个喜多事的人，一朝权在手，便把令来行，行文各属，查取拖欠的数目以及各的姓名；查明之后，立刻委了委员，分赴各属，先去拿人。那些地方官本来是同绅士不对的。今奉本府之命，又是钦差的公事，乐得假私济公，凡来文指拿的人，没有一名漏网。等到解到省城之后，凡是数目大的，一概下监，数目小的，捕厅看。但是欠得年代太久了，总算起来，任凭你什么人，一时如何还得起。于是变卖田地的也有，变卖房的也有，把现在生意盘给人家的也有，一齐拿钱弥补这笔亏空。然而这些都还是有产业、有生意的人，方能如此。要是一无底的人，靠着自己一个功名，鱼乡愚，挟持官长，左手来，右手去，得的钱是早已用完了，到得此时，斥革功名，抄没家产都不算，一定还要拷打监追。及至山穷尽，一无法想，然后定他一个罪名，以为玩视国课者戒。因此破家产，鬻儿卖女，时有所闻。虽然是咎由自取，然而大家谈起来，总说这卜知府办的太煞认真了。

闲话少叙。但说卜知府奉到宪札之后，认真办了几天，又去襄见钦差。童良：“兄弟即日就要起前赴镇江，沿江上驶；先到南京，其次安徽，其次江西，其次两湖，回来再坐了海船，分赴闽、粤等省。到查查帐，筹筹款，总得有一年半载耽搁。”这事既代了老兄，大约有半年光景，总可清理一个绪？”卜知府：“不消半年。卑府是个急的人，凡事到手，总得办掉了才睡得着觉。大约多则三月，少则两月，总好销差。”童良：“如此更好！”卜知府回去，真个是雷厉风行，丝毫不肯假借。怕委员们私下容情，一齐提来，自己审问。每天从早晨起来就坐在堂上问案，一直到夜方才退堂。他又在三大宪①跟前禀明，说：“有钦差委派的事，不能常常上来伺侯大人。”甚至每逢辕期，他独不到。三宪面上虽不拿他怎样，心上却甚是不快。

①三大宪：称抚、藩、臬为三大宪。宪，对省级官吏的教称。

有天施藩台又同萧臬台说：“听说卜某人是一天到晚坐在堂上问案，连吃饭的工夫都没有。这人明得很，赛如古时皋陶①一般，有了他，可用不着你这臬台了。”施藩台说这话，萧臬台心上本以为然；无奈施藩台又读差了字音，把个皋陶的“陶”字，念本音，像煞是什么“糕桃”萧臬台楞了，忙问：“什么叫糕桃？”施藩台亦把脸红了半天，回答不。后来还是一位候补忽然明白了他这句话，解来与众人听了，臬台方才无言而罢。

①皋陶：传说中东夷族和的首领，相传曾被舜任为掌刑法的官。

下卜知府在苏州办理清赋不表。且说此时徐州府知府的，姓万，号向荣，是四川人氏。这人以军功，一直保到台，放过实缺。到任不久，为了一件甚么事，被御史参了一本，本省巡抚查明复奏，奉旨降了一个知府。后来走了门路，经两江总督咨调过来，当了半年的差使。齐巧徐州府缺，他是实缺降调人员，又有上的照应，自然是他无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