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料走到帐房里，只见里间外间桌上面以及床上，堆着无数若的簿，帐房师爷手里捻着一笔，一查，一念，旁边两个书办在那里帮着写。帐房一见他来，也不及招呼，只说得一句“请坐！兄弟忙着哩。”钱琼光见不下嘴，一人闷坐了半天。值帐房的送上烟袋，一吃吃了五火煤。无奈帐房还没有忙完，只得站起来告辞，意思想帐房来送客的时候，可以把请他吃饭的话通知于他。谁知钱琼光这里说“失陪”帐房把欠了一欠，说了声“对不住，我这里忙着，不能送了，过天再会罢。”说完，仍旧查他的簿。

钱琼光无法，只得来，心想：“今天特为请他们吃饭，一个也不来。化了冤钱事小，被王二瞎一班人瞧着，我这个脸摆在那里去呢！”一回又怪帐房师爷：“我专诚来请你吃饭，你不该只顾你的事情，拿我搁在旁边，一理不理。谅你不过靠着东家骗碗饭吃，也不是什么大好老，就这样的大模大样，瞧人不起！至于那位二老爷，昨天不病，明天不病，偏偏今儿我定了茶，他今儿病了，得知是真是假。他们既然不来，我也不稀罕他们来！”

一面想，一面又走到门房里。执帖门上见他没打彩的，便问：“钱太爷，心上转什么念？很像满肚心事似的。”谁知一句话倒把钱琼光提醒，一想：“二老爷、帐房既然不来，我不如拿这桌菜请请底下的朋友，人家看起来，一样是州里的人。只怕这几位拿权的大爷，到堂翁跟前说起话来，还比什么帐房、二老爷格外香些。况且我自从到任至今，也没有请过他们，今儿这局，岂不一当两便。”于是就把这话告诉了执帖门上，托他把钱漕、稿案、杂务、签押、书禀、用印，几位有名目的大爷统通请到。跟班人多，不能遍约，只约得跟班一位。说明今天是夜局。执帖门上明晓得他是请上请不到，所以改请他们的，便推“没有空，谢谢罢”钱琼光也没听见，忙着又托这屋里的三小替他去请客。一霎时三小回来说：“稿案大爷、签押卢大爷恐怕晚上有堂事，不敢走开；杂务上朱大爷，用印的大爷，为了这两天上常常有呼唤，亦不得；钱漕上陆大爷，为他二养孩，请了假，已经两天不来了；只有跟班上萧二爷说是等到老爷睡了觉，一定过来奉扰的。”三小未说完，执帖门上又：“他们统通不来，你为我一个人，何必要费事呢？”钱琼光：“还有萧二爷同你俩呢。他们扫我的面，难咱们老兄弟，你还好说不来吗。”于是又千叮万嘱，直到执帖门上应允，方才告别。回到自己衙内，心想：“他们竟如此瞧我不起，竟其一个不来；肯来的又是拿不到权的人。真正越想越气！”

好容易熬到下午，王二瞎亲自跑来，说：“一切都预备好了。馆里听说请的是州里师老爷，贴本都情愿。但不知这位师爷甚么时候才过来？”只见钱琼光脸上红了一阵，说：“他们一齐谅我，不肯叫我化钱，一定还要拉我在衙门里吃饭，说着就吩咐大厨房里添菜。我想我今天的菜已经托了你了，他们既然不来，我不好叫你为难，只得又请了两位别的客。”王二瞎：“你早告诉了我，这菜可以退得掉的。但不知请的又是那两位？”钱琼光不好说请的是跟班上的，只糊说了声“还是衙门里的”王二瞎一听仍是衙门里的人，就是声光比帐房差些，尚属情聊胜于无。

依王二瞎意思，还想等着衙门里的人到齐，一块陪城，似乎面上有光彩些。钱琼光是晓得的，跟班上萧二爷，非得老爷睡了觉是不得来的，便说：“不必罢，我们先去吃着烟等他们罢。”于是两人步行城。到了船上，一班女戏迎了来，一个个着粉，着，妖妖娆娆的“钱太爷”、“王二爷”叫的应天响。钱太爷走舱里，只见居中摆了一张烟铺。王二瞎是大瘾，见了烟铺就躺下了。船上女老班也舱招呼，问衙门里的老爷几时好来。王二瞎不等印太爷开，拿指算着时候，说：“现在是五钟，州里大老爷吃心，六钟看公事，七钟坐堂。大约这几位老爷八钟可以城。”

钱琼光：“那可来不及。我们这位堂翁也是个大瘾，每日吃三顿烟，一顿总得吃上一个时辰。这个时辰单是烟，专门替他装烟的，一共有五六个，还来不及。此刻五钟，不过才升帐先过瘾。到六钟吃心，七钟看公事；八钟吃中饭，九钟坐堂；碰着堂事少，十钟也可以完了，回到上房吃晚饭过瘾。十二半钟，再到签押房看公事。打过两，再到上房烟，这顿烟一直要到大天亮。不过以后有上房里的人伺候，跟班上的爷们都可以没事了。”王二瞎：“他老这们大的瘾，设若有起事来，怎么样呢？”钱琼光：“有起事来，或是省上衙门，总是来吞生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