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便轻轻的披衣下床，走到桌边，仍把洋灯旋亮，轻轻从屉中取那团字纸，在灯光底下，仍旧把他舒摊了，一张张摊在桌上。好在一张纸分为两爿，浆现成，是容易补的，便另取了一条纸，从裂在后面用浆贴好，翻过来一看，仍旧完完全全一张公事。唐某人三个字的名字，又是湍制台自己写的。十二姨太看了，不胜之喜。此时小二爷早在门外伺候好的，从门帘里见十二姨太诸事停当，亦轻轻的掀帘来。十二姨太便将公事在他的手中，把嘴一努，小二爷会意，立刻蹑手蹑脚，赶忙去，连夜办事不题。这里十二姨太仍旧宽衣上cng。湍制台犹自大梦方酣，睡得好死人一般，毫无知觉。

一宵易过，容易天明。湍制台起下床，十二姨太装着未醒。湍制台也不叫他，独自一人洗面漱，吃早心，自然另有丫环、老妈承值。心刚吃到一半，忽见外面传一个手本，就是新委银元局总办唐某人在外候着谢委。湍制台听说，楞了一回，问：“谁来谢委？”外面门上回称：“候补唐某人谢委。”制台诧异：“委的什么差使？可是抚台委的？何以抚台并没咨会我？”门上回：“就是才委的银元局。”湍制台更为诧异，连心都不吃了，筷一放，说：“我并没有委他，是谁委的？”拿手本的门上笑而不答，湍制台更摸不着路。

正相持间，忽见十二姨太一骨碌从床上坐起，一手睛，一面问：“什么事？”湍制台：“不是你昨儿晚上要给唐某人银元局吗？一夜一过，他已经来谢委了，你说奇怪不奇怪！”十二姨太把脸一板：“我当作什么事，原来这个！有什么稀奇的！”湍制台愈觉不解，说：“你的话我不懂！”十二姨太冷笑：“自家的事，还有什么不懂的。你不委他，他怎么敢来冒充？”湍制台：“我何曾委他？”十二姨太：“昨天的稿是谁填的姓唐的名字？”湍制台：“我何曾填姓唐的名字？”十二姨太：“呸！自家事，竟忘记掉了！不是你写了一个是草字，我不认得，你又赶着写一个真字的给我瞧吗？就是那个！”湍制台：“那不是拉破的纸吗？”十二姨太：“实不相瞒：等你睡着之后，我已经拿他补好了。两钟补好，三钟发誉，四钟用印过朱，五钟已经送到姓唐的公馆里去了。他接到了札，立刻就来谢委，这人办事看来再至诚没有。这明明是你自己的事，怎么好推不晓得！”

一席话说的湍制台嘴上的胡一的跷了起来，气愤愤的：“你们这些人真正荒唐！真正岂有此理！这些事都好如此胡闹的！这姓唐的也太不安分了！我一定参他，看他还能够在那里当差使！”十二姨太冷笑：“你要参他的官，我看你还自先参自己罢。‘只许州官放火，不许百姓灯’。你卖缺卖差，也卖的不少了，也好分生意给我们。现在‘生米已经成熟饭’，我看你得好休便好休①。你一定要参姓唐的，我就一个不答应。等到事情来，我们总陪得过你。我劝你还是糊糊的过去，大家不响，心上明白。这个差使，你卖给姓胡的拿他几个钱，等到姓唐的到差之后，我叫他再找补你一万银就是了。”

①休：语助词，相当于“罢”

湍制台听了，气的一个肚几乎胀破，坐着一声也不响，独自一个心上思量：“倘若发作起来，毕竟姨太太卖‘风云雷雨’，于自己的声名也有碍。何如忍气吞声，等他们过这一遭儿，以后免得说话，而且还有一万银好拿。纵然姓胡的不得银元局，不肯前天说的那个数目，另外拿个别的差使给他，他至少一半还得送我。两边合拢起来，数目亦差仿不多。罢罢罢，横竖我不吃亏，也就随他们去罢。”想了一回，居然脸上的颜也就和平了许多。拿手本的门上还站在那里候示。湍制台发怒：“怎么等不及！叫他等一回儿，什么要！也总得等我吃过心再去会他！”说完了这句，重新举起筷把心吃完，方才洗脸换衣服去会面。

等他转背之后，十二姨太指指他对家人们说：“他自己卖买惯的，怎么能够禁得住别人。以后你们有什么事情，只来对我说，我自然有法摆布，也不怕他不依！”家人们亦俱笑不言。自此这十二姨太胆越越大，湍制台竟非他敌手。这是后话不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