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如此，倒也乐此不疲。所以朝廷虽以三省地方叫他总制，他竟其行所无事，如同卧治①的一般。所属的官员们见他如此，也乐得逍遥自在。横竖照例公事不错，余下工夫，不是要钱便是玩女人，乐得自便私图，能够顾顾大局的有几个呢？

①卧治：指政事清简。汉汲黯为东海太守，多病，卧阁内不，岁余，大海大治，后召为淮太守，不受。武帝曰：“吾徒得君重，卧而治之。”

佘小观又有三件脾气是一世改不掉的。一件打麻雀。自到江南，结识了余荩臣，投其所好，自然没有一天肯不打。而且他赌品甚，输得越多心越定，脸上神丝毫不动。又喜“清一”所以同赌的人更拿他当财神看待。第二件讲时务。起先讲的不过是如何变法，如何改良。大人先生见他说话之间总带着些维新习气，就不免有讨厌他。他自己已经为人所厌尚不晓得，而又没有钱内外打，自然人家更不喜他了。他这个台虽然是特旨，是记名，在京里一等等了两年多没有得缺，心上一气，于是又变为满腹牢，平时同人谈天，不是骂军机，就是骂督、抚。大众听了，都说他是“痰迷心窍”因此格外不合时宜。第三件是嫖婆娘。他为人最于情，只要同这个姑娘要好了，连自己的心都肯掏来给人家。在京的时候，北班里有个叫金桂的，他俩上了，银用了二千多，自己没有钱，又拉了一千多银亏空。一个要嫁，一个要娶，赛如从盘古到如今，世界上一男一女，没有好过他俩的。谁知后来金桂又结识了一个阔人，银又多，脸儿又好，又有势力。佘台抵他不过，于是赌气不去，并且发下重誓，说：“从今以后，再不来上当了！”在京又守了好几个月，分发京，碰着一位老世伯帮了他一千银。到了天津，手里有了钱，心思就活动了。人家请他吃酒，又相与个小红，几乎把银用完。被朋友不过，方才心同小红分手的。路过上海，因为念小红的情义，所以没有去嫖。到了南京之后，住了两个月，寄过两件织现成的缎送给小红作衣服穿。后来同寅当中亦很有人请他在秦淮河船上吃过几台酒，他只是着不肯带局。后来时候久了，同秦淮河钓鱼巷的女人渐渐熟了，不免就把思念小红的心淡了下来。

一天余荩臣请他在六八家吃酒。台面上唐六轩带了一个局，佘小观见面之后，不禁陡吃一惊。原来这唐六轩唐观察为人极其和蔼可亲，见了人总是笑嘻嘻的，说起话来，一张嘴比糖还甜，真正叫人听了又喜又。因此南京官场中就送他一个表号，叫他“糖葫芦”这糖葫芦到省之后，一直就相与了三和堂一个姑娘，名字叫王小四的。这王小四原籍扬州人氏，瘦括括的一张脸，两条弯溜溜的细眉，一个直鼻梁，一张小嘴，的人材，小小的一双脚。近来南京打扮已渐渐的仿照苏州款式，梳的是圆，前面亦一寸多长的前刘海。此时初秋天气，上穿着件大袖三尺八寸长的浅蓝竹布衫，拖拖拉拉，底下已遮过膝盖，与脚上沿条相连，亦瞧不穿的是甚么颜了。佘台因见他面貌很像天津的小红，所以心上欻地一动。

当下王小四走到台面上，往糖葫芦后一坐。糖葫芦只顾低着吃菜，未曾晓得。对面坐的是孙国英孙观察，绰号叫孙大胡的，见了王小四，拿手指指糖葫芦，又拿手摆了两摆。王小四误会了意，齐巧这两天糖葫芦又没有去，王小四便打情骂俏起来，伸手把糖葫芦小辫一拖，把个糖葫芦的脑袋掀到自己怀里，举起粉的手打他的嘴。此时糖葫芦嘴里正衔着一块荷叶卷，一片烧鸭，嘴上油晃晃的，回一看，见是相好来拖他，亦就撒撒痴，趁势把脑袋困在王小四怀里，任凭打骂。只听得王小四说：“你这两天死到那里去了？我那里一趟不来！叫你打的东西怎么样了？到底还有没有？”糖葫芦嘻涎脸的答：“我不到你那里去，我到我相好的家里去！”他说的是玩话，谁知王小四倒认以为真，立刻眉一竖，面孔一板，说：“我早晓得我仰攀你大人不上！那个姑娘不比我长的俊！你要同别人‘结线’①，你又何必再来带我呢！”一说话，那副神形就要掉下泪来，慌忙又拿手帕去。糖葫芦只是仰着脸朝着他笑。王小四瞧着格外生气，抡起拳，照准了，又是两下。打的他不由的喊“啊唷”孙大胡哈哈大笑：“打不得了！再打两下，糖葫芦就要变成‘扁山查’了！”王小四听了这话，忽然扑嗤的一笑，又赶合拢了嘴，一副怒容。佘台见了这副神气，更觉得同小红一式一样，毫无二致。因为他是糖葫芦带的人，不便问他芳名、住，只得暗底下拉孙大胡一把，想要问他。孙大胡又只顾同糖葫芦、王小四说话，没有听见，佘台只得罢休。

①“结线”：也称攀相好，此指狎客和女发生关系的代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