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不敢勉。回来叫他灯吃苦，是对他不住的。”又朝着钱太史说：“运翁明天没有甚么事情，可以同去走走。”贾大少爷因为他是翰林，要借他撑场面，便：“运翁是最好没有，我们一见如故，今天一定赏光的。”钱太史无奈，只得应允。王老爷起先还想拉住钱太史，给他，叫他不要去，后来见他答应，便也无法。他自己只得跟了刘厚守，先辞别众人，上车而去。

这里大家席散，约摸已有八多钟。等到主人看过帐，大众作过揖，然后一齐坐了车，同往韩家潭而来。便宜坊到韩家潭有限的路，不多一会就到了。下车之后，贾大少爷留心观看：门钉着一块黑漆底金字的小牌，上写着“喜堂”三个字；大门底下悬了一盏门灯。有几个“跟兔”一个个垂手侍立，称“大爷来啦。”走门来，虽是夜里，还看得清，仿佛是座四合厅的房，沿大门一并排三间，便是客座书房，院里隔着一竹篱，地下摆着大大小小的盆，了若的。

这一天是奎官妈的生日，隔着篱笆，瞧见里面设了寿堂，了一对蜡烛，却不甚亮。有几个穿红着绿的女人，想是奎官的亲戚，此外并无别的客人，甚是冷冷清清。当下奎官来，把众人让客堂。贾大少爷举目四看：字画虽然挂了几条，但是破旧不堪；烟榻床铺一切陈设，有虽有，然亦不甚漂亮。一面看，一面坐下。溥四爷、白韬光两个先吵着：“快摆，让我们吃了好走。”主人无奈，只得吩咐预备酒。一声令下，把几个跟兔乐不可支，连爬带的，嚷到后面厨房里去了。霎时台面摆齐，主人让坐，拿纸片叫条，以有条到，搳拳敬酒，照例文章，不用细述。

这时候贾大少爷酒，渐渐的兴致发作，先同朋友搳通关，又自己摆了十大碗的庄。不知不觉，有了酒意，浑燥起来，上的汗珠有绿豆大小。奎官让他脱去上衣服，打赤了膊，又把辫盘了两盘。谁知这位大爷有个病，是有狐气的，而且很利害，人家闻了都要呕的。当下在席的人都渐渐觉得，于是闻鼻烟的闻鼻烟，吃旱烟的吃旱烟。奎官更了一把安息香，想要解解臭气。不料贾大少爷汗多了，那臭味格外难闻。在席的人被熏不过，不等席散，相率告辞；转间只剩得黄胖姑一个。奎官怕近贾大少爷的旁。贾大少爷一定要奎官靠着他坐，奎官不肯。贾大少爷伸手去拖他，奎官无法，只得一只手拿袖掩着鼻。

贾大少爷是懂得相公堂规矩的，此时倚酒三分醉，竟握住了奎官的手，拿自己的手指在奎官手心里一连掏了两下。奎官为他味难闻，心上不兴，然而又要顾黄胖姑的面，不好直绝回复他不留他，只好装作不知，同他说别的闲话。贾大少爷一时心上抓拿不定。黄胖姑都已明白，只得起告别。贾大少爷并不挽留。奎官一见黄老爷要走，怕他走掉，贾大少爷更要缠绕不清，便说：“求黄老爷等一等，我们大爷吃醉了，还是把车好，一块儿把他送回家去的好。”

贾大少爷听说车，这一气非同小可！他手里正拿着一把酒壶，还在那里让黄胖姑吃酒，忽听这话，但听得“拍秃”一声，一个酒壶已朝奎官打来。虽然没有打着，已经洒了浑的酒。又听得“拍”的一声，桌上的菜碗，乒乒乓乓，把吃剩的残羹冷炙，翻的各都是。幸亏台面没有翻转。奎官一看情形不对，便说：“大爷，你可醉啦！”贾大少爷气的脸红涨，指着奎官大骂：“我毁你这小王八羔！我大爷那一样不如人！你叫车，你要赶着我走！还亏是黄老爷的面，你不看僧面看佛面，如果不是黄老爷荐的，你们这起王八羔，没良心的东西，还要吃掉我呢！”一骂，一在屋里踱来踱去。黄胖姑竭力的相劝，他也不听。奎官只得坐在底下不声。歇了半天，熬不住，只得说：“黄老爷，你想这是那里来的话！我怕的大爷吃醉，所以才叫人车，想送大爷回去，睡得安稳些，为的是好意。”贾大少爷：“你这个好意我不领情！”奎官又：“不是我说句不害臊的话，就是有甚么意思，也得两相情愿才好。”贾大少爷听到这里，越发生气：“放你妈的狗臭大驴！你拿镜照照你的脑袋，一个冬瓜脸，一片大麻，这副模样还要拿腔势，我不稀罕！”奎官：“老爷叫条，原是老爷自己情愿，我总不能捱上门来。”贾大少爷气的要动手打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