以把这些人一齐邀来。当下数了数，连贾大少爷一共是七个客人。帖写好，派人一面到便宜坊定座，一面分请客。不在话下。

①太史：即翰林，因翰林院修史书而得名。

②甲班：甲榜，指士。

③银炉：旧时铸造宝银的机构，清代有官设和私营之分，兼营银钱业务。

到了次日，看看自鸣钟上刚正打过十一，黄胖姑吩咐车，自己先到便宜坊等候。约摸有三刻工夫，黑八哥一个先来。第二个便是宗室溥四爷，一门就同黄胖姑请安拉手，说不那副亲样。贾大少爷虽然沿途拜客，倒也未曾耽搁，接着也就来了。一个个问“贵姓、台甫”黄胖姑替他们三个彼此通姓报名，大家无非说了些“久仰”的客气话。后来说到溥四爷，黄胖姑说：“贾大哥！我们这位溥老弟乃是宗室当中第一位博学。”说罢，又哈哈一笑：“谁不晓得北京城里有名的才溥四爷呢！我从前考过他的学问：我拿笔在纸上写一竖两，他认得是个小的‘小’字，后来我又在小字上加了两横，难为他亦认得，说是告示的‘示’字，跟手我又在示字上加了一个宝盖，他说这是我们宗室的‘宗’字。这些都不稀奇，末后来又在宗字上加一个山字，这却难为他了，你说他念个甚么字？”贾大少爷尚未接言，黄胖姑：“他说是哈哒门的‘哈’字。大爷，你瞧，亏他好记，记得这字是哈哒门的‘哈’字。”贾大少爷也明白，北京城的崇文门的俗名叫哈哒门，想是溥四爷念惯了“哈”字，看惯了“崇”字，所以拿“崇”字当作“哈”字读了。晓得这话是黄胖姑奚落溥四爷的，但系初次相会，不便说甚么，只好笑而不答。及至回再看，溥四爷却是眉一掀，脖一，笑不笑的满面孔得意之。

大家言来语去，正谈论间，白韬光、刘厚守、钱太史三个人亦都来到。其时已有四多钟，只差王主事一个人。黄胖姑：“时候不早了，我们先坐罢，空了首席等他。”刚才座停当，人报王老爷来，大家一齐站起，主人位相迎。只见王主事穿着衣帽来，先朝主人作了一个揖，又朝台面上作了一个总揖。黄胖姑让他换了便衣座。在席的人，王主事只认得钱太史及古董铺老板刘厚守两个人。钱太史发达比他迟两科，乃是后辈，并不在意。倒是这刘厚守，乃是一直充当现任满大学士、又兼军机大臣华中堂的门上。跟了中堂几年，着实发了几十万银的家私，因此就在前门外开了一爿古董铺。如今虽然捐了官，却还常到中堂宅内当差。王主事还是那年朝考，中堂派了阅卷大臣，照例拜门去过几趟，没有得见，只好在刘厚守门房里坐坐。刘厚守虽不认得他，他却记得刘厚守的面孔。自古：“宰相家七品官。”况且他现在又捐了署正，同是六品，一样分印结，而且又是中堂老师的门，寻常人那里结得上。如今反见他坐在下首，自己坐了首坐，心上着实不安，一定要同刘厚守换坐。刘厚守不肯：“你别光让我，还有别人呢。”王主事只得又让别人，别人都不肯，只得自己扭扭的坐了。然后同不认得的人，一一问“贵姓、台甫”“贵科、贵班、贵衙门”一问问到贾大少爷，贾大少爷回称“姓贾，号孙。”黄胖姑说：“这位便是河南臬台贾筱芝贾大人的少爷，我们至好。”王主事：“原来是孝顺孙，聚在一门，难得难得！”跟手又问：“贵科？”贾大少爷涨红了脸，回答不。黄胖姑只得又替他说：“这位贾观察乃是去年赈捐案内保过班，今年河工合龙，又蒙河台保了送引见。他老大人官声甚好，早已简在帝心，将来翁引见之后，指日就要放缺的。”王主事一听他不是科甲，立刻回转了脸不同他说话。在坐的人只有同钱太史还说得来。王占科乃是“庶常散”①的主事，钱运能乃是新庶常，所以钱运通见了王占科竟其声声“老前辈”自称“晚生”王主事却是直受不辞，非凡得意。不料谈了半天，刘厚守忽然问王主事：“王老爷你好面善，我们好像在那里会过？”一句话问住了。王主事羞的满脸通红，歇了半天才答：“厚翁，你真是贵人多忘事。兄弟那年朝考下来，三次到中堂老师那里去叩见，回回都坐在厚翁的屋里，怎么就忘记了？”刘厚守：“莫怪，莫怪！我们中堂，每日找他的人可不少，咱那里记得许多。不要说别的，外省实缺藩、臬来过几次，我还记不清他的名字，何况…”说到这里，不往下说了。黄胖姑赶忙打岔：“这位王大哥，乃是刑主事，贵州司行走②，当差很勤。将来老中堂跟前，还得你老哥保举保举他，常常提提他名字，拜托拜托！”刘厚守听了一笑。王主事更觉难以为情，坐立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