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，有些坐不住。一众官员齐说：“老太太年纪大了，不可劳动，还是拿椅抬到上房歇息的好。”老太太也晓得自己撑持不住，只得由人拿他送了去。贾臬台跟到上房，又张罗了半天，方才来，把照例文章过，上院拜客，不用细述。

且说他自从到任之后，事必亲理，轻易不肯假手于人。凡遇外府州、县上来的案件，须要臬司过堂的，他一定要亲自提审。见了犯人的面，劈先问：“你有冤枉没有？”碰着老实的犯人，不敢说冤枉，依着供顺过一遍，自无话说。倘若是个狡猾的，板打着，夹夹着，还要满嘴的喊冤枉。州、县的好容易把他审实了，定成罪名，叠成案卷，解到司里过堂；被这位大人轻轻的挑上一句，就是不冤枉，那犯人也就乐得借此可以迁延时日。贾臬台一见犯人呼冤，便立刻将此案停审，行文到本县，传齐一原告、见证，提省再问。他说这都是老太太的教训。老太太说：“人命关天，不可草率。倘若冤屈了一个人，那人死后见了阎王，一定要讨命的。”贾臬台最怕的是冤鬼来讨命，所以听了老太太的教训，特地分外谨慎。无奈各州、县解上来的犯人，十个里倒有九个喊冤枉。贾臬台没法，只得一面将犯人收监，一面行文各州、县去。不到一月，司里、府里、县里三监牢，都已填满。重新提审的案件，一百起当中，倒有九十九起不能断结。各提来的尸亲、苦主、见证、邻右，省城里大小各店，亦都住的实实窒窒。有些带的盘缠不足，等的日又久了，当光卖绝，不能回家的，亦所在皆是。

老太太又看过小书，提起从前有个甚么包大人、施大人，每每自己外私访，好替百姓伸冤。贾臬台听在肚里，亦不时换了便服，溜衙门，在大街小巷各察听。歇了半年，有天晚上，独自一个来，走了一回，觉得有吃力。忽见路旁有个相面先生，一张桌，一张椅，那相士独自坐在灯光底下看书，旁边摆着几张板凳，原是预备人来坐的。贾臬台走的乏了，一看有现成板凳，便一坐下。相士赶着招呼，以为是来相面的了。贾臬台：“不敢劳动，我是因为走乏了歇歇脚的。”相士一见没有生意，仍旧看他的书，不来理会。贾臬台坐了一会，便搭讪着问：“先生贵府那里？一天到晚在这里生意可好？家里还有甚么人？”

相士见问，方把贾臬台看了两，叹了一气，顺手拿书往桌上一撩，说：“客人不要提起，提起来恨的我要三天三夜睡不着觉！”贾臬台听了诧异：“这是甚么缘故？”相士：“我是陈州府人。客人，你想想陈州到省里是几天的路程！我家里虽不算得有钱，日也狠好过得。五年前，还是赵大人岁考的那一年，在下在他手里侥幸了个学。每年坐坐馆，也有二十几吊钱的束修。谁知去年隔邻舍打死了人。地保、乡约，上上下下，赶着有辫的抓，因此拖我来证。本县也罢了，然而已经害掉我几十吊钱。后来又碰着这个无杀的臬台，真正混帐王八，害得我家破人亡，一门星散！”贾臬台听到这里，陡吃一惊，又问：“是那个臬台？还是前任的，还是现在的？”相士：“就是现在姓贾的这个杂了！”

贾臬台一听当面骂他，心上拍笃一，要发作又不好发作，只得忍着气问他：“你好好的在家里，怎么会到省城来呢？”相士：“因为姓贾的这杂，面上说要好官，其实暗地里想人家的钱。无论甚么案件，县里供已经招的了，到他手里，一定要挑唆犯人翻供，他好行文到本县，把原告、邻舍、证，一齐提到；提了来，又不立时断结，把这些人搁在省里。省里浇裹很大，如何支持得住！杂一天不问，这些人一天不能走。就以我们这一案而论，还是五个月前提了来的，一搁搁到如今。他这样的狗官真正是害人！我想这人一定不得好死，将来还要绝绝孙哩！”贾臬台听了他话，气的顿无言。歇了一歇，就：“你不要看轻这位臬台大人，人家都说他是孝哩。”相士鼻里哼了一声：“你们说他是孝，你可知他这孝是假的呢！”贾臬台问究竟，相士：“等他绝绝孙之后，他祖宗的香烟都要断了，还充那一门孝！”贾臬台见他愈骂愈毒，不好发作甚么，只得忍着气走开，仍旧独自一人踱衙内而去。知后事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