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回，自言自语：“他这张谕帖，明明是替我关门。一来绝了我的路，二来借着这个清正的名声，好来摆布我们。哼哼！有饭大家吃，无饭大家饿，我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。你想独吞，叫我们一齐饿着，那却没有如此便宜！”想好主意，次日堂事完后，王梦梅刚才去，一众书役正要纷纷退下，他拿手儿一招：“诸位慢着！老爷有话吩咐。”众人听得有话，连忙一齐站定。他便拖着嗓讲：“老爷叫我叫你们回来，不为别事，只因我们老爷为官一向清正，从来不要一个钱的；而且最恤百姓，晓得地方上百姓苦，今年年成又没有十分收成，第一桩想叫那些完钱粮的照着串①上一个完一个，不准多收一分一厘。这件事昨日已经有话，等到定好章程就要贴来的。第二桩是你们这些书役，除掉照例应得的工，老爷都一概拿来给你们，却不准你们在外多要一个钱。你们可知，昨天已贴了谕帖，不准官亲、师爷私自钱？查了来，无论是谁，一定重办。你们大家小心！”说完这话，他便走开，回到自己屋里去。

①串：指单据、凭证。

这些书差一人退了下来，面面相觑，却想不本官何以有此一番举动，真正摸不脑。于是此话哄传去，合城皆知，都说：“老爷是个清官，不日就有章程来，豁除钱粮浮收，不准书差需索。”那第二件，人家还不理会，倒是一件，人家得了这个信息，都想等着占便宜。一等三天，告示不曾来，这三天内的钱粮却是分文未曾收着。王梦梅甚为诧异，说：“好端端，这三天里怎么一个钱都不见！”因差心腹人外察听，才晓得是如此如此，这一气非同小可！恨的他要立时坐堂，把蒋福打三千板，方得这一气。后来幸亏被众位师爷劝住，齐说：“这事闹来不好听。”王梦梅：“被他这一闹，我的钱还想收吗？”钱谷师爷：“不如打发了他。这件事总算没有，他的话不足为凭，难这些百姓果真的抗着不来完吗？”

王梦梅见大家说得有理，就叫了帐房的侄少爷来，叫他去开销蒋福，立时三刻要他卷铺盖去。侄少爷：“三千怎么说？”王梦梅：“等查明白了没有弊病，才能给他。”侄少爷：“这话恐怕说不下去罢。”王梦梅：“怎么你们都望我多拿去一个，你们才乐？”侄少爷碰了这个钉，不敢多说话，只得来同蒋福说。蒋福：“我打老爷接印的那一天，我就知我这饭是吃不长的。要我走容易得很，只要拿我的那三千洋钱还我，立时就走。还有一件：从前老爷有过话，是‘有福同享，有难同当’。现在老爷有得升官发财，我们家人的了力、赔了钱，只落得一个半途而废。这里请你少爷怎么替家人说说，利钱之外，总得贴补家人才好。还有几桩案里的钱，小事情，十块、二十块，也不必提了。即如孔家因为争过继，胡家同卢家为着退婚，就此两桩事情，少说也得半万银。老爷这个缺一共是一万四千几百块钱，连着盘费就算他一万五。家人这里有三千，三五一十五，应该怎么个拆法？老爷他是官的人，大才大量，谅来不会刻苦我们家人的。求少爷替家人善言一声，家人今天晚上再来候信。”说罢，退了去。

侄少爷听了这话，好不为难，心下思量：“他倒会调脾，说来的话的同棉一样，却是字里都着刺。替他回的好，还是不替他回的好？若是直言摆上，我们这位叔太爷的脾气是不好惹的，刚才我才说得一句，他就排揎我，说我帮着外人叫他钱。若是不去回，停刻蒋福又要来讨回信，叫我怎样发付他。说一句良心许，人家三千块钱，那不是一封一封的填在里给你用的；现在想要没了人家的，恰是良心上说不过。况且蒋福这东西也不是甚么吃得光的。真正一个恶过一个，叫我有甚么法想！也罢，等我上去找着婶，探探气看是如何，再作理。”主意打定，便叫人打听老爷正在签押房里看公事。他便趁空溜到上房，把这事从至尾告诉了太太一遍。又说：“现在叔叔的意思，一时不想拿这钱还人家。蒋福那东西坏不过，恐怕他未必就此休。所以侄儿来请婶娘的示，看是怎么办的好？”岂知这位太太情吝啬，只有，没有，却与丈夫同一脾气。听了这话，便说：“大少爷，你第一别答应他的钱。叔叔到这个缺不轻容易，为的是收这两季钱粮漕米，贴补贴补。被蒋福这东西如此一闹，人家已经好几天不钱粮了！你叔叔恨的牙，为的是到任的时候，他垫了三千块钱，有这功劳，所以不去办他。至于那注钱亦不是吃掉他的，要查明白没有弊病才肯给他。你若答应了他，你叔叔免不得又要怪你了。”侄少爷听了这话，不免心下没了主意，又不好讲别的，只得搭讪着来，回到帐房，闷闷不乐。忽见帘掀起，走一人。你是谁？原来就是蒋福听回信来了。侄少爷一见是他，不觉心上毕拍一。究竟如何发付蒋福，与那蒋福肯休与否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