洗脸，换衣裳，吃早饭。诸事停当，已有辰牌时分，赶着先到祠堂里上祭。当下都让这中举的赵温走在里，后才是他爷爷，他爸爸，他叔，他兄弟，跟了一大串。走了祠堂门，有几个本家都迎了来，只有一个老汉，嘴上挂着两撇胡，手里拿着一长旱烟袋，坐在那里不动。赵温一见，认得他是族长，赶忙走过来叫了一声“大公公”那老汉儿，拿把他上下估量了一回；单让他一个坐下，同他讲：“大相公，恭喜你，现在了皇帝家人了！不知我们祖先积了些甚么功，今日都应在你一人上。听见老一辈的讲，要中一个举，是很不容易呢：去考的时候，祖宗三代都跟了去，站在龙门①老等，帮着你抗考篮，不然，那一百多斤的东西，怎么拿得动呢？还说是文昌老爷是间里的主考。等到放榜的那一天，文昌老爷穿着纱帽圆领，坐在上面；底下围着多少判官，在那里写榜。间里中的是谁，间里的榜上也就中谁，那是一不会错的。到这时候，那些中举的祖宗三代，又要到间里看榜，又要到玉皇大帝跟前谢恩，总要三四夜不能睡觉哩。大相公，这些祖先熬到今天受你的供，真真是不容易呢。”

①龙门：指乡试考场的二门，也有指第三门，其意是跨过这门就可一举成爷儿两个正在屋里讲话。忽然外面一片人声吵闹。问是甚么事情，只见赵温的爷爷满是汗，正在那里跺着脚骂厨，说：“他们到如今还不来！这些王八崽，不吃好草料的！停会告诉王乡绅，一定送他们到衙门里去！”嘴里骂着，手里拿着一大帽，借他当扇扇，摇来摇去，气得睛都发了红了。正说着，只见厨挑了碗盏家伙来。大家拿他抱怨。厨名，取“鲤鱼龙门”的意思。

回说：“我的爷！从早晨到如今，饿着肚走了三十多里路，为的那一项！半个老钱没有瞧见，倒说先把咱往衙门里送。城里的大官大府，翰林、尚书，咱伺候过多少，没瞧过他这囚攮①的暴发，在咱面上混充老爷！开王乡绅，闭王乡绅，像他这样的老爷，只怕替王乡绅拴鞋还不要他哩！”一面骂，一面把炒菜的杓往地下一掼，说：“咱老不啦，等他送罢！”这里大家见厨动了气，不菜，祠堂祭不成，大家坍台，又亏了赵温的叔叔走过来，左说好话，右说好话，好容易把厨骗住了，一样一样的现成了，端了去摆供。当下合族公推新孝廉主祭，族长陪祭，大众跟着磕。虽有赞礼先生旁边吆喝着，无奈他们都是乡下人，不懂得这样的规矩，也有先作揖，后磕的，也有磕起来，再作一个揖的。礼生见他们参差不齐，也只好由着他们敷衍了事。一时祭罢祠堂，回到自己屋里，便是一起一起的人来客往，算起来还是穿草鞋的多。送的分，倒也络续不断；多的一百铜钱，其余二十、三十也有，再少却亦没有了。

①囚攮：骂人语。

看看日向西，人报王乡绅下来了。赵老儿祖孙三代，早已等得心焦，吃喜酒的人，都要等着王乡绅来到方才开席，大家饿了肚，亦正等的不耐烦。忽然听说来了，赛如天上掉下来的一般，大家迎了来。原来这王乡绅坐的是轿车，还没有走到门前，赵温的爸爸抢上一步，把牲拢住，带至门前。王乡绅下车，爷儿三个连忙打恭作揖，如同捧凤凰似的捧了来，在上首第一位坐下。

这里请的陪客，只有王孝廉宾东两个。王孝廉同王乡绅叙起来还是本家，王孝廉比王乡绅小一辈，因此他二人以叔侄相称。他东家方必开因为赵老儿说过，今日有心要叫王乡绅考考他儿老三的才情，所以也了红帽、白，穿着天青外褂，装斯斯文文的样，陪在下面；但是脚底下却没有着靴，只穿得一双绿梁的青布鞋罢了。

王乡绅坐定，尚未开谈，先喊了一声“来”！只见一个红缨帽的二爷，答应了一声“者”！王乡绅就说：“我们带来的小意思，代了没有？”二爷未及回话，赵老儿手里早拿着一个小红封儿，朝着王乡绅说：“又要你老破费了，这是断断不敢当的！”王乡绅那里肯依。赵老儿无奈，只得收下，叫孙过来叩谢王公公。当下吃过一开茶，就叫开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