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蹲在一棵松树下面，不晓得作什么咧。宾信步走了过去，那孩见了他，忽然笑了笑，讶然：“你这人，还不回去，在这山上跑来跑去什么？”宾笑：“你倒人家的闲事，怪不得要被那女人打骂了。”那孩听了，切齿地咒骂：“我把她这个死没天良的杀人盗，几时犯在我的手里，我将她的事情，说给大家听听。那时候，才叫她认得我大的手段哩。”宾问：“你叫大？”大答：“是的。我叫大。我弟弟叫二。还有妹妹叫三。比方才那个小金好得多了。”宾笑：“你怎么骂那女人是杀人的盗。这等话可是骂得的？”

大愤然：“你不听见方才她女儿还在说她怎样怎样呢。我本当即刻就推她同去村坊中，把她的事情说上一说，丢丢她的脸也好！说不定给官人晓得了，捉了去，还要杀呢！后来我又想到这事太大。我爹我妈平常不准我们说的。万一闹事来，我爹妈又要打我。所以躲在这里，也不去说她了。”

宾大笑：“你又不曾闹事来，躲在这里什么？”大也笑了笑，忽然说：“士哥哥，你要知这女人的事情么？我来告诉你听。这事我们村上谁不知？只瞒她的丈夫和妹俩，没有晓得罢了。”宾因也蹲了下来，听他说：“这妇人，是村中朱小鬼儿的老婆氏。小鬼那东西，你是没有见过，要是见了他，包你会笑断了肚的。那人是歪的，项下还长着一个大瘤。远远望去，好如生着两个。矮得和我们孩差不多。一面孔的黑麻，吊着一只鼓泡，红儿翻到鼻梁边，样真是可怕。你瞧这女人，我们平时喊她小鬼儿嫂嫂的。她的长相儿虽然不大好，可是人家还有赞她段苗条，肤儿白净的。她如何能看得起这等丈夫呢？可不老早就偷了一个汉。这小鬼儿又喝酒，酒醉之后，人事不醒。这女人就开了后门，把那汉，哦，我还没有告诉你，这人就是方才小金说的那个王家伯伯，乃是姓王的了。我们都不大认识他。但是我爹妈和许多人，都说这个人还是一个老爷呢，而且这位王老爷，倒是一个很好的好人。我们村的人，许多人家提起他来，没有一个不说他好的。因为他有钱，又肯好事，救过许多人的命。所以他在朱家，和那氏鬼鬼祟祟，也没有人去寻他的事。因此他俩的情，也还不曾破。人家可不是怕那朱嫂，还是瞧在这王老爷的份上哪。”

宾听了，万分不解，因说：“这王老爷大概是玩女人。”大笑：“没有的事。他在别是很规矩的，就只和这氏要好。氏一见了他，更不用说了。每逢他来了，这女人就打扮得胭脂粉，好似东街上的粉模样。他俩明来暗去的，混了有三四年了。人人都知，就是小鬼儿还蒙在鼓里。偏这该死的老婆。是小鬼嫂的老婆婆了，几次三番地撞破他们的情。老婆说要告诉儿。女人急了，便和夫俩，将她掀在床上，扼住她的儿，一气回不上来，就此归天去了。第二天，醉鬼晓得娘死了，那本是个糊涂，有什么分晓，一棺木，抬了去，就完了。哪知女人的大儿，今年也有十二岁了，和我是同年，想来也是命该横死。这么大的人了，说话全没关节儿。将他母亲和夫杀死婆婆的事，当作一件新闻事情，到说给人家听。小鬼儿嫂屡次地打他骂他。他恼了，反当着大众的面上，传扬他妈的隐事。他妈恨极了他，一帖砒霜，就把他药死了。死的时候，我也去看了，只见死尸的面上，许多黑血来。啊呀，啊呀，好不惨怕人哪！偏偏那醉鬼，还是一些儿不理会。仍旧抬去埋在那块山地上了事。现在人人都说朱小鬼儿为人太蠢。讨着这样一个老婆。将来一条命，少不得要送在他女人的手中呢！”

宾听了，怒不可遏，恨不能即刻追上去，将她一刀杀死。但是事不关己，非故非亲的，怎好随便替人家？想了一会儿，那大去了。宾一个人便走下山来，先在村上走走，把朱小鬼儿的门认了一下。到了晚上，便去守在朱家对面一棵大樟树的后面。二更光景，果然见到一个衣冠楚楚的男，前来打朱家的后门，剥啄一声，里面就开了来。正是那个女，同那人嘻嘻哈哈地一同去了。宾自言自语：“见是实。这事情竟是真确的了。最可怪的是这个夫的神情态，真像个正人君，为什么偏和这等女的缠在一块儿呢？这真是前世的孽缘了。”

一语未了，忽然一阵风起于足下，旋绕宾旁，踅来踅去，好似有什么东西缠住他的样。宾虽然胆大，也不觉有些寒颤，运元神定睛一看，只见一团黑烟，倏地飞了开去，在十步之外打儿，发吱吱喳喳之声，声音十分凄切，令人酸鼻。宾大为惊骇，低声喝：“兀那鬼，如有什么冤气，不妨现形见我，我必替你伸冤。”一言刚，路上忽有了个行路的人，向宾边直奔过来，跪在地上，抱住宾的双足哀号、痛哭，声声求大仙伸冤。这一来，把宾吓一冷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