朽年二十游历名山大川，年五十复黄山，今年九十矣，足不山者四十年矣。虽下幽邃，无不毕至；所有芝草竹木，禽兽鱼虫，无不习见；风雨晦霁，云霞雪月，无不备赏；及得闻嗅奇香异声，亦不胜屈指矣。若学好事之徒，笔之于册，可以盈车。然以为黄山之面目肺腑虽尽，而泽则十未得三四，神则百不得一也。』予不禁愕然曰：『何四十年而神百未得一？神、泽之与面目肺腑，究竟如何得全也？』石曰：『峰峦岩壑，溪谷林泉，面目也。峻极奇险，至玄窈，肺腑也。风云隐现，光彩焕发，泽也。闻所未见，见所未闻，神也。面目肺腑固无论矣。风云有转瞬之移，光彩有跬步之易。十二时消长，十二时不同；百余人同览，百余人各别。凡此数十年中，泽已属挂一漏万，何敢更神乎！所谓百未得一者，非百分不得一分，乃不得一厘耳。』予曰：『然则志传所载，亦万分不得一分耳？』石曰：『然，惟，岂有此理，与见者方知八字稍可拟，岂非居士未到，言之不信，到而未尽其奥，言之益不信，尚何言哉！老栝有闲时咏，联成一章，为居士诵之，是不言而言，言之更不必言也。』予喜曰：『甚善。』石诵其诗盘古开辟斧力余，戏削山骨成芙渠。分须剔镂孔窍，片片段段皆琪琚。包涵三万六千顷，枝派江浙极归墟。巍峨并肩无五岳，天目匡庐皆襟裾。回顾须弥俯瞰海，一卷一勺同长在。五湖四渎莫同论，浑浊纳污无采。山中泉涧池溪潭，清澈无尘常不改。岩有今泉有汤，汤朱砂兮霞浆。可诧圣泉居峰，瀵拂可望难测量。又有冷泉澄壑底，冬日夏日皆冰霜。涌布无旱潦，匹练四季悬银光。石罅劳泉淙淙下，滴所及溢清香。势激昂多奇状，不暇标名表殊常。最石形妙无比，崔卑细皆殊诡。峭耸霄犹未止，嶂嵝磅礴难措趾。奔驰行立坐卧跪，手足翼尾角爪齿。华实枝连理，垒迭杂错如霞绮。岂独石质肖万形，苍松折屈尤婷娉。依崖傍成怪绝，映得山纯葱青。更有云岚变倏忽，声音抑扬偏哭兀。倏忽渲染景难图，抑扬莫喻惟咄咄。变变化化无始终，争新斗异信神工。神工设造故危险，危险极兮乐气充。险极乐极频接踵，螺移蚓膝肘。腹步指行发悚，难得藤葛与附攀。周坦途视蜀陇，气蒸结如波涛，世界沉没狼滔滔。留得峰尖等屿岛，山底应疑有鳎屿岛无此奇竹木，质莹丹多芬馥。禽兽罕觏不在书，尺识青鸾与丹鹿。盘桓阅历四十年，足力目力穷幽巅。始信活山活景无从说，说时真狂颠。”邮朗诵方毕，只见老者喊：“羹好了，客官请自取用。”三人盛芦羹，席地毕，仲卿：“虽向知黄山灵胜，为神仙窟宅，今闻此诗，方知系天上所无者。”正说间，东方渐亮，仲卿取银酬谢，老者执不受。吴贺取丹药一粒：“服此健胜少年。”陆德接了，细想愈痘命名系此人，称谢不已。吴贺辞别，向北而去。

仲卿、邮向西南行过二十余里，望见樯桅稠密，来往喧哗，有山横卧枕江，料系西梁山了。邮：“仲兄且住，可将行李分开，兄跨卫先过江，弟后走，步步拥护，以免盘话。”仲卿：“如何使得！”邮：“从权之际，不必拘拘。”乃将行李分开。

仲卿骑驴先行，直到山麓，栋宇排联，人烟茂盛，却也算个大市镇，不断车骡驴，行人肩压背。观之不已，早到江神庙前。只见涌三十多个如狼如虎的公人，拥向前：“守你多时了！”不由分说，将仲卿抱下缚起，连驴牵营来。堂上坐着防江使，见仲卿立，怒：“你好大胆，今日遭擒，还不跪么！”仲卿：“我未犯法，无故缚我，看你如何释放？自有同你说理之！”防江使：“你是仲卿，韩速不系你放去的么？现有图形在此，还敢说嘴！”仲卿：“图形何在？”军士取近前来细看：“他无差，只有眉不像。”防江使自下阶细看：“你若不是仲、韩，为何分行李，各自过江？定是同走恐怕败，故作如此行径。我的军士在山已先望见了，你还嘴么？”仲卿：“他是途中相遇，因负重受伤，故将行李借寄在鞍上。今到江边，我要赶路，所以还他，有何行径被你望清？”只见军士报人：“后面的也已经擒获。得着这两个大犯，功劳不小！”防江使喜：“你们都是有重赏的！”见军士又报：“来了，来了！”只见外面众兵拥着个绳索捆绑的人营。

仲卿细看，正是邮，不觉大惊，想：“缘何在京城中千军万费无限事捉拿不住，今在小地方却反遭擒？他前日原说在汴梁是赖宝剑之力，今朝空手就无用了，如此怎好？”正在踌躇，邮已为众人拥到阶下。防江使大喜，问：“你这厮可是韩速？”问声未了，忽然一个霹雳从地而起，裂声满地，尘瓦翻空。正是：狱中偕脱无拦阻，江畔分行被绑擒。

不知霹雳如何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