得不可收拾。不多时，船到洋关码，便见一个洋人，一只手拿着一本外国簿，一只手夹着一枝铅笔，带领了几个扦手走上船来，验客人的行李。看见有形迹可疑的，以及箱笼斤两重大的，都要叫本人打开给他查验；倘或本人慢了些，洋人就替他动手，有绳捆好的，都拿刀替他割断。看了半天，并无什么违禁之，洋人送带了扦手，爬过船，又到后面船上查验去了。这边船上的人齐说：“洋关上查验的实在真！”那个被洋人拿刀割断箱上绳的主儿，却不住的在那里说外国人不好。姚老夫看了叹：“国家不裁厘捐，这些弊病总不能除的！”旁边一个人说：“从前说中国厘捐局留难客商，客商见了都要疼，然而碰着人家家眷船，拿张片上去讨情，亦就立刻放行，没有什么啰嗦。如今改用了外国人，不你官家眷属，女人孩，他一定一个个要查，一要看，真正是铁面无私。更有一般跟随他的，仍旧是中国人，狐假虎威，造言生事，等到把话说明，行李对象已被他翻的不成样儿了。即如刚才那个朋友，听说到了上海，要搭大船到天津，到了天津，还要起早坐车到山西去，所以把个箱用绳结结实实的捆好。岂知才离码，已被洋人打开，你说叫那人恨不恨呢？”贾氏三兄弟听了此言，方晓得门人之苦，原来如此。

贾猷近来看新闻纸，格外留心，晓得国家因库款空虚，赔款难以筹付，有人建议想问外国人再借上几知万两银的洋债，即以中国厘金作抵。倘若因此一齐改归洋人之手，彼时查验起中国人来，料想也不会放松一步。从此棘地荆天，无路可走！想那古人李太白的诗，有什么《行路难》一首，现在却适逢其会了。正想着，船上已开饭来，每人跟前只有一碗素菜。姚老夫便取在苏州临走时买的酱鸭、酱，请三位徒吃饭。此时贾家带来的小厮，听见开饭，也从烟篷上爬下来，伺候三个小主人。一霎时开过了饭，众人打铺，各自归寝。客舱之中，黑压压虽有上百的人，除却几个吃鸦片烟的，尚是对灯呼，或与旁铺的人谈阔论，其余的却早已一梦蓬蓬，鼾声雷动。姚氏父，贾家兄弟，到了此时，亦只有各自安寝。

不上一刻，姚家父二人，都已睡着。贾家兄弟三个，虽然生长乡间，却一直是生惯养，生平何尝吃过这苦？如今的罪孽，乃是自己所找，也怪不得别人，但是睡在架床上，翻来覆去，总睡不稳。侧耳一听，但听风声、声、船上客人说话声、船手吆喝声，闹个不了。过了一会，又远远的听见呜呜放气的声，便有人说上海的小船下来了。贾平泉、贾葛民毕竟年轻，都抢着起来，开门去探望。岂知外面北风甚大，冷不可言，依旧缩了来，正说话间，那船已肩而过。此河面虽宽，早激得波涛汹涌，幸亏本船走得甚快，尚不觉得颠播。新夜长，好容易熬到天亮，合船的人，已有大半起，洗脸的洗脸，打铺盖的打铺盖。贾猷看了看，只有昨夜几个吃鸦片烟的，兀自蒙被而卧。此时姚家父，亦都睡醒起来漱洗，又从网篮里取昨天买的茶，请大众用过，然后收拾行李，预备到码上岸。贾葛民年纪最小，抢着问人，到上海还有多少里路？一个人同他说：“前面大王庙，已到了新闸，再过一桥，便是垃圾桥，离着码就是不远了。”毕竟小行走甚速，转间过了两三桥，就有许多小划傍拢了大船，走上二三十个人，手里拿着红纸刻的招纸，有的喊长栈，有的喊全安栈，前来兜搅生意。姚老夫是过门的人，嘱咐大家不要理他。末后有一个老接客的，手里拿着一张申福的招纸，姚老夫认得他，就把行李给了他，一准搬到他客栈里去住。此时公司船已码，那个接客的便去喊了几小车，叫小车上的人上船来搬行李。贾家兄弟还要叫人跟好了他，那个老接客的：“几位老板尽坐了车上岸，把东西代与我，那是一丝一毫不会少的。”姚老夫也嘱咐他们不要过问，主仆六人，随即一同上岸，叫了六东洋车，一路往三路申福栈房而来。

要知端的，且听下回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