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门里，撞见个人，拿着这袄卖。他说二两，我还了他一两，我也只当合他顽顽，他就卖了。我只有六钱银，还问赵医官借了四钱银，添上买了。”

狄员外：“你这瞎话哄我！你才认的赵医官，怎么好问他借银？他甚么方便主儿，有四五钱银借给你？”常功：“谁问他借来？他见我商量，他说：‘这袄便宜，该买他的。’我说：‘只有六钱银，不够买的呢。’他说：‘你差多少，我借给你。’我说：‘我只有六钱。’他就借了四钱给我，我就买了。”狄员外：“这又是买的了？你偷的那艾回的袄呢。”常功：“那里的瞎话！我偷甚么艾回的袄？”狄周：“你别要合员外了，近里艾回捎了字与员外，说他的袄被他不见就偷了来，叫员外快快的追了还他，要不，连员外都要告着哩。员外不信，只说是为咱没请他，他刁骂你哩。谁知他说的是实。”

狄员外绰着狄周的气，说：“你且别说给他实话好来，看他再支吾甚么。你既是说了，把他的袄剥下，连人带袄押到府里，给他去。”常功：“员外，你听那烂的狗瞎话。”——怎么长，怎么短。“他老婆怎么给我，我不要他的。他老婆怎么说，我才拿的来了。——他老婆不是证见么？说我偷他的呢！”狄员外：“这就是了。我没去叫你要，你怎么去诈他？这们可恶！我给你一两银，你好把这袄脱下，我叫人送还他去。你穿着又不厮称，还叫番手当贼拿哩！”常功使傍气，一边脱那袄，一边喃喃的说：“撞见番手，可也要失主认赃，没的凭空就当贼拿么？这是员外舍过的财了，我的本事降了来的，员外甚么事？他那使毒药恶发了疮，腾的声往家跑的去了，叫人再三央及着，勒掯不来，二三十的鳖银！这不是陈大爷举荐了赵杏川来，这大哥的命都还叫他耽误杀了哩！送给他去也只是‘驴撩上画墨线’，没显这黑，只怕惹的他还扶声嗓气的哩！”狄员外：“咱只将好心到人。他低心不低心，自有老天爷看着哩。狄周，你到明日拿两银的钱给他。今日大初一的，且迟这一日。”常功将这袄留下。狄员外叫狄周收了。

正月初十，狄员外叫狄周到府里买纱灯，叫把这袄捎还艾回，说：“那买药的三两银，员外已是不要了，觅汉背着员外要了这袄去，不是见他初一穿着，也还不知哩。”艾回：“我正待穿着往外去，他不由分说，夺了就跑，袖里还有汗巾包着三四两银。这一向蒙军门老爷取在标下听用，一日两遍家衙去，有病看病，不看病合军门老爷说会话儿，通没一空儿去要。这两日正等合军门老爷讲了，差家丁问你家里去哩。”故意的掏掏袖，就：“汗巾包的四两银呢？”又提起上下一看，说：“你看！穿的我这二十两银买的衣裳有没的！”

狄周见他说话不中听，气的挣挣的站着，只见一个穿青的人走来，一坐在店前的凳上，袖中取一张票来，说：“巡行到县里，军门老爷怒你治坏了家的疮，革退听用，追你领过的廪粮，限即日哩。”艾回听见，失了颜，半日声不，才待要收那袄。狄周将那袄仍自抱在怀内，说：“你既是与军门老爷讲不的了，可也不怕你再差家丁去要，我还把这袄拿回去罢。你有三两银去赎；你没三两银，我把这袄给俺那驴穿，给俺那狗披着！你害汗病发作发疟来？五黄六月里穿了袄往外走，他夺了你的！”

狄周拿着就走。艾回就赶，说：“家们，怎么都不识顽，顽顽就快恼了？”那个差人也随即赶到，说：“艾老爹，你别妆这腔疑哄人，你得空好跑，咱到县里见见大爷，就完我的事了。”艾回：“我是一筐一担的人家么？这能有多少东西，我就走了不成？”差人：“你这回们转溜睛的，有个信行么？你要不去，我就与你个没面。”一边就往腰里取绳，要往脖上。

狄周见那差人合他缠帐，拿着袄佯长来了。到下，叫人挑着纱灯，把袄叠了一叠，杀在骡上，骑着家来，见了狄员外，把那艾回可恶的腔款学说了一遍。狄员外：“这回人可也不省事，你们可也好合他一般见识。他撒放，理他甚么？把这件衣裳丢给他，就完事了。这可那里消缴哩？”狄周：“放着，由他！我到冬里换个蓝布边，吊上个青布面，来我穿。等他再合军门老爷讲，可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