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；你只睃拉他不上，却是怎么？一个女人在家靠爷娘，嫁了靠夫主哩。就是俺姑娘，我见他也绝不琐碎，俺姑夫是不消说的了，你也都合不来？”素说：“这却连我也自己不省的。其实俺公公、婆婆极不琐碎，且极疼我，就是他也极不敢冲犯着我，饶我这般难为了他，他也绝没有丝毫怨我之意。我也极知公婆是该孝顺的、丈夫是该敬的，但我不知怎样一见了他，不由自己就象不是我一般，一似他们就合我有世仇一般，恨不得不与他们俱生的虎势。即是刚才人家的媳妇都与婆婆告坐，我那时心里竟不知是我婆婆。他如今不在跟前，我却明白又悔，再三发狠要改，及至见了，依旧又还如此。我想起必定前世里与他家有甚冤仇，所以神差鬼使，也由不得我自己。”

相于廷娘：“只怕是那娶的日不好，犯了甚么凶星！人家多有如此的，看了吉日，从新另娶；再不叫个生回背回背；若只参辰卯酉的，成甚么模样？”素说：“我娶的那一日，明白梦见一个人把我膛开剥了，把我的心提溜来另换了一个心在内，我从此自己的心就不的主了。要论我这一时，心里极明白，知是公婆丈夫的，只绰见他的影儿，即时就迷糊了。”相于廷娘：“狄大哥合你有仇罢了，你小叔儿合你怎么来？你污了他的，叫他大街上游营，你是个人？”素笑说：“我倒忘了，亏你自家想着！你是个人？惯的个汉那嘴就象扇车似的，象汗鳖似的胡铺搭，叫他甚么言语没纂着我。纂作的还说不够，编虎儿，编笑话儿，这不可恶么？我待对着你学学，我嫌？，说不来。”相于廷娘：“你小叔儿对着我学来，也没说错了你甚么。”素说：“他胡说罢么！我见他说的可恶极了，叫我舀了一瓢臭泔劈脸一泼。他夺门就赶，不是我跑的快，闩了门，他不知待怎么的我哩。”相于廷娘：“我没问他么？我说：‘你待赶上，你敢把嫂怎么样的？’他说：‘我要赶上，我照着他膀结结实实的顿拳给他。’”素说：“你当是瞎话么？他要赶上，实来。你没见他那一日的凶势哩！”相于廷娘：“我还问你。他巧姑不是你兄弟媳妇儿么？你见了他，也象有仇的一般，换他的妆奁，千般的琐碎，这是怎么主意？”素说：“也是胡涂意思。我来到家里，我就想起他是俺兄弟媳妇；我在那，也是看见他就生气。”妯娌二人说话中间，薛夫人差人请他们席。素正喜喜迎的，只看见狄婆就把脸瓜搭往下一放。

稍坐了一会，狄婆不能久坐，要先起席，薛夫人苦留。崔家三姨合相大妗都撺掇叫狄婆仍坐了椅抬回家。又约说在家等他两个明日助忙，后日又要伴送巧。两人都允了，说：“去呀，去呀。”狄婆抬回家内，脱不迭的衣裳，调羹抱他在桶上溺了一大泡，方才摘？髻，卸簪环，与狄员外说铺床酒席的事件。相大妗、崔三姨已都回了，相于廷娘竟回他自己家中去讫。

十二日打发巧门，这些婚娶礼节脱不过是依风俗常规，不必烦琐。起初巧不曾过门之先，薛家的人都恐怕他学了素的好样来到婆婆家作业。不料这巧在家极是孝顺，母亲的教诲声说声听；又兼素极是温柔，举止又甚端正，凭那嫂恁般欺侮，绝不合他一般见识；又怕母亲生气，都瞒了不使母知。及至过了门，事奉翁姑即如自己的父母，待那妯娌即如待自己的嫂嫂一般；夫妻和睦，真是“如鼓瑟琴”薛教授夫妻娶了连氏过来，叫自己的女儿素形容的甚是贤惠，已是喜不自胜；今又得巧恁般贤淑，好生快乐。

大凡人家兄弟从一个娘的肚里分将开来，岂有不亲的？无奈先是那妯娌不和，枕边架说了瞎话，以致男的妻为重，兄弟为轻，变脸伤情。父母的看了，断没有个喜的光景。连氏虽也是个贤妇，起先还未免恃了父亲是个举人，又自恃了是个长嫂，也还有些作态；禁不起那巧为人贤良得异样，化得连氏待那小婶竟成了嫡亲姊妹一般。外面弟兄们有些过，当不得各人的妻也要枕边一顿劝解，凭你甚么的气恼也都消了。这薛教授两老夫妻，倒真是佳儿佳妇。薛夫人又甚是贴巧的心，三日两叫他回来看母。薛如兼也甚驯顺，尽那半的职分。

狄员外与婆两个见巧能尽妇，又是良公善婆、纯良佳婿，倒也放吊了这片心。只是儿妇薛素年纪渐渐长了，胆也愈渐渐的大了，日渐渐久了，恶也愈渐渐的多了，日甚一日，无恶不作。往时狄婆不病，人虽是怕虎，那虎也不免怕人；如今狄婆不能动履，他便毫无拘束，目中绝不知有公婆，大放肆，无忌惮的横行。晓得婆婆这病最怕的是那气恼，他愈要使那婆婆生气，言，故意当面的胡说；又动，故意当面的胡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