丹。我再三央恳先生，只当借一半给我，凑着退银还人，先生一不。我说：‘玉成学生上京，万一再有寸，孝敬先生日正长。’越发惹先生不中听的话来，说：‘知后日事怎么？知有你有我？我且挽到篮里是菜。’又说要合我到礼门前棋盘街上拿了老秀才搏对我这小举人。人家嗔怒没给他说成秀才，还银如火似的。几亩地又卖不去，极的只待上吊，只恨多中了一个举。后来为那写书说分上的事，院火绷绷的待要拿问，家父又正害上不好，顾不的，只得舍了家父往河南逃避。回想‘能几何时，而先生安在哉？’思及于此，不由人不伤。”众人说：“宗兄原来为想这个痛哭，这也痛哭的过。”

内中有一个姓纪，名时中，极是个顽，说：“宗兄的哭是激先生有这些好。他见鞍思，睹伤人，这哭的有理。这狄贤弟的哭师也更痛，小之惑也滋甚，请无问其详，愿闻其略。”狄希陈说：“一个师死了，怎么不哭？甚么详不详，略不略的！”纪时中又戏：“先生之死也，冠者童之门人未有涕者，而独为哭失声，斯也，必多旷于礼矣夫！”众人笑向狄希陈：“他说你合先生有别的勾当，你才是这等痛哭哩。”狄希陈红了脸：“我辞下去的时节，年纪方得十二岁，我就合先生有勾当来？我那一日早到，你在先生里间内系了来，是甚么？”纪时中：“这也说不通。我是几时冠巾？难这么个大汉还有别的勾当么？”狄希陈说：“难冠了巾就不得勾当？我见人家女人因勾当才？髻哩。曾还说冠者得五六人才好。”

纪时中拍掌笑：“这是他自己供的，可见是童六七人，这十二岁辞去的话说不过了！”众人说：“狄贤弟，你倒把那痛哭的心似宗兄一般实落说了，解了众人的疑心便罢。你不肯实说，岂但纪兄，连众人也都要疑的。”狄希陈说：“我哭也有所为。”众人齐：“这不必说了。你却为何？”狄希陈：“我因如今程先生恁般琐碎，想起从了汪先生五年不曾叫我背一句书，认一个字，打我一板，神仙一般散诞！因此激先生，已是要哭了；又想起昨在府城与孙兰姬正顽得闹，被家母自己赶到城中把我押将回来，孙兰姬被当铺里蛮娶了家去，只待要痛哭一场，方才气。先在府城，后来在路上，守了家母，怎么敢哭？到家一发不敢哭了。不指了哭先生还待那里哭去？”众人也不甚么先生灵前，拍手大笑，说完走散。

凡这七日之内，建醮行香，丧担祭，有了这宗光伯、金亮公两个倡义，这些人也所以都来尽礼。到了二十五日，宗金两个自己原有面，又有这五十两银，于是百凡都尽象一个丧仪，不必烦说。街坊上人多有看宗金两人分上，没奈何也有许多人与他送殡的。狄员外也还要来，狄婆说：“被他村光才骂不够么？还有嘴脸去与他送殡！不是我看理的分上，连陈儿也不许去哩！”狄员外：“这也说得有理。”送葬的人，有送村去的，有送两步摸回家去的。只有这些徒弟、魏才、魏运、魏氏的母亲氏、妗母扶氏，同到坟。众人只见坟上有一四人青轿，又有两个女人，又见有几桌祭品，又见侯小槐也穿了素衣在那坟上。宗举人对金亮公：“这是侯小槐，因是过邻，所以还来坟上致祭，这不显得先生越发是个小人了！”一边忙忙的收拾，下完了葬。侯小槐叫人抬过祭品去，行了礼，奠过了酒，小献宝谢了他。侯小槐脱了上面素服，两个妇人掇过毡包盒，取红衣簪饰，氏、扶氏叫魏氏在汪为坟上哭了一场，拜了四拜，与他换了吉服，叫他将缟素衣裳都脱了放在坟上。

小献宝看了，呆呆的站着，一声也不来。那些徒弟们从葬毕，辞过了坟，各已走散。止剩得小献宝一人，待了半晌，方问：“你是嫁与何人，也该先说与我知。难‘一不’，就的去了不成？在这坟上嫁了人去，连灵也不回，是何理？”魏才说：“我女儿年纪太小，在你家里，你又没个媳妇，虽是母，面不好看相；我家又难养活，只得嫁与侯小槐了。本该与你先说，因你要留他寸丝不许带去，所以不与你知。你说要财礼二十两，也莫说我当初原不曾收你家的财礼；就原有财礼，你儿卖不得母亲；况我与你赊的布共银八钱四分，材板二两八钱，我都与你还了银，这也只当是你得过财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