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安之若素，余又何至抑郁而死？而今已矣，大错铸成，素心莫。哀哀世，寂寂年华。一心愿谢夫世缘，孤早沦于鬼趣。最可痛者，误余而制余者，乃于余所之梨嫂，而嫂之所以此者，偏又有许多离奇因果，委曲心情，卒之为余而伤其生，此更为余所不及知而不忍受者。天乎，天乎！嫂之死也至惨，余敢怨之哉？余非惟不敢怨嫂，且亦不敢怨梦霞也。彼梦霞者，亦不过为情颠倒而不能自主耳。梨嫂死，彼不知悲痛至于胡地矣！烦恼不寻人，人自寻烦恼。唉！可怜虫，可怜虫，何苦！何苦！

初七日余病五日矣。余何病？病无名，而瘦骨棱棱，状如枯鬼，久病之人，转无此状。余自知已无生理矣。今晨起临窗，受些儿新空气，膈间稍觉舒畅，而病躯不耐久立，摇摇坠，如临风之柳，久乃不支，复就枕焉。举目四瞩，镜台之上，积尘盈寸，盖余未病之前，已久不对镜理妆矣，此日容颜，更不知若何憔悴！恐更不能与帘外黄商量瘦矣。人镜，其影也。余非人，且已为垂死之人，此镜乃不复为余所。余亦不再自见其影，转动余自怜之念，而益增余心之痛也。

初八日昨夜又受微寒，病步益速，寒大作，昏不知人。向晚势稍杀，人始清醒。老父以医来，留一方，家人市药煎以。余乘间倾之，未之饮也。夜安睡，尚无苦。

初九日晨寒复作，涔涔然，额汗如沈。余甚思梨嫂也。梨嫂善病，固领略此中况味者，卒乃脱离病域，一瞑不视。余就死，不能不先历病中之苦，一死乃亦有必经之阶级耶？死非余所惧，而此病中之痛苦，日甚一日，余实无能力可以承受也。嫂乎！陰灵不远，其鉴余心，其助余之灵魂与躯壳战。

初十日伤哉，无母之孤儿也。人谁无父母？父母谁不其儿女？而母之其所生之儿往往甚于其父。余也不幸，我之母，撇余已七年矣，茕茕孤影，与兄嫂相依，乃天祸吾宗。阿兄复中夭折，夭兄之余，无异于母也。母死而余者，有父、有兄、有嫂，兄死而余者，益寥寥无几矣。岂料天心刻酷，必尽夺余之所者，使余于人世间无复生趣而后已。未几，而数年来相如姊妹之嫂，又随母兄于地下叙天之乐矣。今日余病一室，前乃无余者。此幽邃之曲房，几至终日无人过问。脱母与兄嫂三人中有一人在者，必不至冷漠若此也。余此万不能堪之境，不死殆不可得。然余因思余之死母，复思余之生父。父老矣，十年以来，死亡相继，门凋零，老怀可云至恶。设余又死者，则承笑，更有何人？风烛残年，其何能保？余念及斯，余乃复希望余病之不至于死，得终事余之老父。而病躯萎损，朝不及夕，此愿殆不能遂。伤哉余父，垂老又抱失珠之痛，其恕儿之无力与命争也。

十一日医复来。余老父意，乃稍饮药，然卒无效。老父知余病亟，频视余，时以手余之额，觇冷之度，状至忧急。余将死，复见余亲之父，余心滋痛矣。

十二日今日乃不能起，昏闷中合即见余嫂，岂忆念所致？抑诚所结耶？泉路冥冥，知嫂待余久矣，余之归期，当已不远。余甚盼梦霞来，以余之衷曲示之，而后目可瞑也。余与彼虽非神上之夫妻，已为名义上之夫妻。余不情，不能彼，即彼亦未必能余。然余知彼之心，未尝不怜之、惜之也。余今望彼来，彼固未知余病，更乌能来？即知余病，亦将漠然置之，又乌能来？余不久死，死后彼将生若何之情，余已不及问。以余料之，彼殆无余泪哭其未婚之妻矣。余不得已，竟长弃彼而逝，彼知之，彼当谅余，谅余之为嫂而死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