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此。

这一天棣华就在院里伏侍，连夜饭也不曾吃。捱到半夜里，伯和烧大作，呓语模糊。小丫在空铺上横躺着睡了。

棣华十分悲苦，不住的轻轻叫：“陈郎！”伯和清醒一阵，糊涂一阵，挨过了一夜。次日早晨，本院的医生来看过，一面诊着脉，只是摇，开了方。棣华照昨天的样，哺了药。病人此时已是连睛都不张的了。午间，鹤亭带了伴渔来看，棣华此时也不回避了。伴渔看了，也是摇，又取本院药方看过：“医院的规矩，是没有不开方之说，但是病人一气还在，总要发药的。这个方，错是一也不曾错，只不过尽人事罢了。我遇了这个症，是不敢开方的了。鹤翁，我看你不如同他备后事罢！只在这一两个时辰内的了！…”说犹未了，忽听得“訇”的一声，猛抬看时，原来是棣华绝在地。鹤亭忙来抱起叫。伴渔：“徒叫无益，快掐他人中！”

鹤亭依言，用力一掐。棣华蓦地里“哗”的一声，哭了来：“陈郎！害得你苦也！”①顾不得伴渔在旁，三步两步走近榻前去看。只见伯和双颊绯红，额黄白，已是有气，没气的了。棣华哭：“陈郎，你看看是谁来？”伯和微睁双：“姊姊！我负你！”说罢，那便慢慢的凉了，两颊的红也退了，竟自呜呼哀哉了。②——

①如闻其声。

②回已来不及，万古伤心。

棣华这一场哀痛，非同小可，只哭了个死去活来。鹤亭只跌脚，伴渔却自叹气，小丫见此情形，慌了，也哭起来。院中人役知人死了，便来七手八脚抬到殓房里去。鹤亭便去置办衣衾棺椁。棣华哭得泪人儿一般，亲为沐浴更衣。

又向院中伏侍女病人的妇人，借了一把剪刀，把自己十个指甲，都剪了下来，又剪下了一缕青丝，裹在一起，放到伯和袖内，说：“陈郎，你冥路有知，便早带同去也！”说罢，大哭。旁边看的人，也都代他泪。①内中有知的说：“这个还是未婚妻呢？”众人益发称赞——

①我亦哭矣！

闲话少提。且说当下大殓已毕，在这医院之内，不能成礼，便送至广肇山庄，暂时停在殓房里面。棣华哭别了，跟随父亲回到家中。鹤亭只坐在堂屋里神，棣华径自登楼去了。鹤亭够一回神，叹一气，正要到店里去，忽见棣华手中握着一把发走下来，对着自己扑怀跪下，放声大哭。鹤亭吃惊看时，只见他上那十万八千烦恼丝，已经齐剪下，不觉惊惶失措：“女儿！你这是甚么来？”棣华哭够多时，方才说：“女儿不孝，要求父亲格外施恩，放女儿家去！”鹤亭顿足：“女儿！你这是何苦？我虽是生意中人，却不是那一混账行，不明理的。你要守，难我不许你？你何苦竟不商量，便先把发绞了下来呢？”棣华哭：

“父亲！你可怜女儿翁姑先丧，小叔尚未成家，叫我奔丧守节，也无家可奔，断没有在娘家守节的理。这一条路，女儿也是于无奈。女儿此番去了，望父亲只当女儿嫁了，在陈家守寡也是一般。女儿本打算一死以了余生，因恐怕死了，父亲更是伤心，所以女儿这个还是下策中之上策。父亲疼惜女儿一场，将就再顺了女儿这一次罢！”①说罢，放声大哭。姨娘在旁边解劝不得。鹤亭无奈，只得央人介绍到虹报德庵住持说了，择了日来接——

①真是可怜，我亦为之泪下矣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