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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卷富家翁百计磨豪杰空门衲一饭(6/6)

正是:

贷银指望为活计,借债那知是祸

守拙若能安薄命,追呼安得到门。

董家父相对愁叹,罔知所措。看看到第三日,列家限期将满,好不着急。忽然想起邻村一个亲戚,是平日最相好的,家颇殷富,何不去求他?当下董闻起个清早,赶到那边。谁想这亲戚已不知迁往那里去了。董闻又访了空,只得奔回旧路。他因连日不茶不饭,是日又空心走了许多路,腹中饥饿异常。日已晌午,算到家中还有十四五里田地,怎生挨得到?正没奈何,只见路傍有个草庵,庵门开着,门额上大书“大力庵”三字。董闻想:“我且去,权学古人投斋之事,少救饥。”便走庵中。见一个胖大和尚,赤着,在日里捉虱。董闻叫声:“老师父!失路之人求赐一斋,未知肯否?”那和尚抬把董生一看,见他像个读书人,不敢怠慢,便:“我庵中饭原系十方所赐,岂有投斋不肯之理?”一说,一披上衲衣,引董闻到庵堂里坐下,说:“我们正待用午饭。”便叫人取过饭来,与董闻同吃。那和尚才吃一碗未完,董闻已吃过五六碗,把和尚惊得呆了。顷刻间,桌上饭已告竭。和尚:“官人饱也未?”董闻:“若要饱时,再吃些便好。只恐庵中未便,不敢请益了。”和尚笑:“不饱如何就住?”便叫人把锅中饭都取将来。那人喃喃呐呐的:“从不见这般会吃饭的,将我们的晚饭都要吃去了。”和尚把人瞅了一:“有心请这位官人,须得他吃饱才好,你休胡讲。”董闻也不谦让,一霎时又吃了个倾尽,方才住手。对和尚称谢:“难得师傅这般慷慨。”和尚问了董闻姓名,说:“官人饮有兼人之量,必有兼人之才、兼人之福。小僧看你气宇,定是非常之人。”董闻:“乞将法号示下。他日倘有寸,不敢忘报。”和尚笑:“当时漂母说得好:哀王孙而,岂望报乎?小僧俗姓沙,法名有恒。不瞒官人说,其实是挂名家的,并不靠着念经、拜忏、抄化、募缘,只使些枪,习些弓。有那些学武艺的要我指教,因得他们送些钱米来过用。我又自制些内伤膏药来发卖度日,与别的和尚不同。”董闻:“原来如此!怪师父略不涉和尚们的。从来和尚们的东西,是极难吃的。只饮了他一杯茶,便要托缘簿来求写,何况饮?那有师父这般大雅。”和尚指着上贴的一张字儿说:“你看古人意气相期,千金不难为赠。量一饭何足哉?”董闻起看那上贴的,原来是一首五言绝句的唐诗,是:

故人五陵去,宝剑值千金。

分手脱相赠,平生一片心。

董闻看罢,正自咨嗟,只见和尚分付人:“再把米去饭。”因对董闻:“小僧要往前村去买些药料,不及奉陪,官人且请少坐。”董闻:“多谢厚意!在下就要告别了。”和尚:“若尊府尚远,今日回家不得,就在小庵草榻也不妨。”说罢,庵去了。董闻想:“难得此僧这般好意。我因量兼人,至亲也把我厌恶。他萍相逢,倒留我一饱,胜似亲戚。且不但留饭,又肯留宿,十分难得。他说古人意气相期,千金不惜。我如今饭便吃了,银却那里去讨?今晚空手回去,明日列家人来,定然受辱。如何是好?”又想:“承这和尚留我过宿,又怕躲在此,到底躲不过,反累父亲在家受气。”左思右想,无计可施。偶见案有笔砚,因磨墨染笔,去那上所贴唐诗之后,题诗四句云:

或供一饭或千金,总是平生一片心。

一饭已能逢漂母,千金若个赠淮陰。

写刚刚刚掷笔在案,只见一人自外而方巾,穿一领酱袍,脚穿一双云履,中叫:“沙师父在庵么?”里面人慌忙来接应:“师父暂,就回来的。”那人:“既如此,我坐在这里等一等。”一说,一看着董闻,意与他叙礼。董闻却心中有事,不去睬他,竟自低了庵去。到得庵门外,踱去踱来,踌躇半晌,没计奈何,不觉又转再走庵来。只见方才上所题诗句之后,又有数行草字,墨迹未。董闻近前看时,原来也是一首绝句,是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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