报经略来了，只得去。

光陰迅速，早是三月二十二日。痴珠正将一碗莲心茶细辍，忽见李福、林喜狂奔来，喊：“秃回了！”痴珠就来问：“在那哩？”

只见秃上只穿件蓝布棉短袄，由屏门飞跑上前，泪纷纷，磕下去。痴珠两眶中也泪如，扶起：“你见过刘姑娘么？”秃抹着泪：“见过。可怜得很，现在病在正定府保兴馆饭店里。”痴珠听了，随说：“他二月间本来有痢疾，这会自然更是不好。”秃：“姑娘从上车后，米不曾沾牙，下的全是血，两脚不能踏地，人极消瘦，面目却得一个有两个大。病到这样，一天还要受他们的絮聒。”

痴珠黯然：“你怎样见得姑娘哩？”秃：“小的那一天心上恨着姑娘，就气糊涂了，一气去找士宽。走至大街，逢着聂云，才晓得姑娘被他嬷骗了城。士宽天亮知，带了盘缠，便赶城，跟寻下落。聂云都晓得他们去向，小的一时气愤，拉着聂云就走。原想一两站就赶得着，岂料一天赶不上一天，直到十二这天，到了正定府，方才见着士宽。知氏和姑娘是初二日下午城，坐的是短雇的车；李裁父和跛脚、玉环，是初三日五更走，天亮城；才是长雇的一辆大车，一辆轿车。将屋给他的同乡顾归班。因姑娘下了红痢，一天有数十次，路上不便，才延搁在这店中。士竟一路跟着姑娘坐的轿车跑，姑娘住也住，姑娘走也走，天天都得与姑娘见面，却不能说得话，只跛脚通得信儿。到了正定府，姑娘取一条金耳扒，送给士宽，教士宽换作盘缠，一路跟去，好传个信给老爷。当下士宽与小的见面，才得跛脚传与姑娘知。姑娘约小的十四日天亮，店后空地里相见。姑娘问知老爷病中光景，一恸几绝，教小的快回。”

痴珠迟疑半晌，说：“这样看来，你也是空跑一遭。”秃：“姑娘有信给爷哩。”便从怀里探一个小小油纸包，展开油纸，将个蓝布包送上。痴珠瞧那蓝布包，得有几千针。林喜送过剪。痴珠一面绞，秃一面回：“姑娘说没有笔砚，也没有地方写个字儿，里几个字，是咬破指写的。”痴珠不听犹可，听了秃这般说，那一酸楚直从脚跟涌上心坎，从心坎透到鼻尖，一言不发，把布包绞开。内里是痴珠原给的一支风藤镯，一块秋痕常用的蓝绸手绢，一块汗衫前襟，上面血迹模糊。痴珠略认一认，便觉万箭攒心不知不觉泪索索落落的滴满蓝布包。

一会，穆升递上手巾，拭过脸，重把那血书反复审视，叼着泪，一字字辨清，是：

钗断今生，琴焚此夕。

虽北去，魂实南归。

裂襟作纸，啮指成书。

万里长途，伏维自。

凡三十二字，痴珠默念一遍。停了一停，向秃：“你路上辛苦，且歇息去。”秃答应。

痴珠携了血书、手绢、风藤镯并那块蓝布，到卧室躺下。费长房缩不尽相思地，女娲氏补不完离恨天！这一夜，别泪铜壶共滴，愁兰焰同煎，不待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