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是紫沧卸下大衣，大踏步下去，舞了一回。剑秋看得兴，也舞起来。荷生见舞得闹，教青萍取过一个粉定窑的大钟，和大家各喝一钟。两人舞罢上来，穿好衣服，合席通敬一大钟，两人喝了。紫沧：“瑶华舞吧。”瑶华大衣卸后就不曾穿，便提剑下去，退抑扬，舞得月光闪烁，灯影迷离，大家同声喝采。采秋喝了一杯酒，说：“我也舞去。”于是卸去首饰、外衣，大镶大的葱绿湖绉绵小袄，镶边的大红绉夹，越显得抟雪作肤，镂月为骨，当下卷起箭袖，怞一双鸳鸯剑，向荷生笑一笑，走下阁去了。

痴珠向荷生：“我和你往台阶看去。”秋痕也跟着，到得台阶，只见寒芒四，咄咄人，渐渐万金蛇纵横驰骋，末后一团雪絮上下纷飞，全不见绿祆红裳影儿。先前瑶华倚着剑站在一边，还想和采秋同舞一回，看到这里，就将剑收起，向荷生：“似此神技，紫沧要我和姊姊同舞，我怎敢呢？”荷生：“你就舞得好。”瑶华：“我再努力学吧。”正说着，瞥见有条白练临风一闪；早是采秋站在跟前，笑：“何如？”荷生携着采秋双手，看他面微红，鬓发一丝不，说：“你从那里学来？”瑶华：“采姊姊怕是前生学会呢！”痴珠：“我们上去通喝几钟酒，也不负采秋这一回的舞剑。”荷生：“我和你喝十大杯吧。”一面说，一面招呼大家席。饮了一会，端上菜，随意吃些。采秋：“如今我们夜泛一回，领略中月，就由南岸上车，好么？”大家都：“好！”就教跟班们吩咐车南岸伺候。

饭毕，众人踏着月上船，向芙蓉洲驶来。船中早备着香茗时果，大家随意说说笑笑，教手转由汾神庙后驶到阁，由阁驶到南岸，落叶打篷，寒夕，星河散采，珠翠生凉。一会，各家车灯笼纷然并集。先是紫沧带了瑶华上车，次是小岑、丹-一车，剑秋、曼云一车，各自去了。荷生：“痴珠今夜是回秋华堂，还到秋心院呢？”痴珠：“秋痕今日原是坐我的车，这时候他家的车还没来，想是他家不要他了，我今就陪他在船里坐一夜吧。”采秋：“天气凉得很，岂宜如此？”荷生：“你又信他！我们走了，怕他不回去秋华堂好梦么？只是秋痕同痴珠今日城这一遭，我却要问一问。”痴珠默然。

秋痕：“我告诉你，今日城是为着我那殉难的姊姊忌辰。”荷生笑：“什么地方都可祭奠，特特跑上竹竿岭，冤不冤呢？”采秋：“我却会得他的意思。”痴珠：“夜了，你两个要回去，该走了。”荷生：“我倒忘了。”于是香雪扶着采秋，秋痕送到船。痴珠送荷生上岸，看荷生、采秋上车去远了，方才转携着秋痕舱，唤秃撤去肴，拭净几案，换一枝蜡烛。

秋痕起笛来，声声激烈。痴珠吩咐手将船至阁，自船站立，见月波心，风来面，觉得笛声起草虫鸣，槐鸦噪，从氵袕寥中生萧瑟。秋痕也觉裙带惊风，钗环愁重，将笛停住。搭起板，两人扶上，怅望一回。秋痕想起五月初五的事来，不知不觉玉容寂寞，涕泅阑。痴珠起先愕然，后来自己目伤怀，百端难受，将秋痕的手握在掌中，轻轻的搓了几搓，说：“风月自清夜，江山非故园！我们还下船坐吧。”秋痕，便唤秃伺候。

两人重行舱，喝了几茶。痴珠见几上有笔砚，便将秋痕一幅手绢展开，写：

采惯唱懊依歌，碧海青天此恨多！

所不同心如此，好抛星剪秋波。

溪上残更衣，月明一切竟忘归；

笛声凌波曲，惊起鸳鸯拍拍飞。

款书“八月之望，漏下四鼓，携秋痕泛舟柳溪题赠。”

写毕，两人都觉黯然绝。还是秋痕辗然笑：“这地方唤芙蓉洲，我同你把芙蓉成语同记一记，看得有几多？”痴珠：“诗词歌赋上这两字多得很，那里说得完！”秋痕：“芙蓉城到底是天上是人间？”痴珠：“石曼卿为芙蓉城主，此虚无缥缈之说。成都府城多木芙蓉，也唤作芙蓉城。你怎的问起？”秋痕不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