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正是隆冬天气，金氏上，穿着一领旧绸夹，被朔风得来寒抖抖。背个竹笼，扮卖婆，跟顾妈妈去。

一连走十几重门，才到睦姑房中。见睦姑穿着狐狸袄，袖了手坐。面前烧一炉木炭，满屋却是烘烘的，轻嗽一声，大丫鬟、小丫鬟奔将来，立满侧旁伺候。

母女两个相见了，众人面前，不好说得什么，只大家着泪。住下五六日，睦姑怜他在家咬菜，只拣好的东西与他吃。

金氏见无人在面前，便挂着泪，自己埋怨自己的不是。

睦姑：“我母女是天，就有什么不是，那有不忘记的。只是女婿心中怀恨，再劝解他不来。”

睦姑也时常打发了众人，和他母亲讲些家常话。只要听见外房靴声响，方禾来，金氏便连忙去躲。

那方禾听见说顾妈妈引一个卖婆来，原有些疑心。又听见丫鬟们伙里猜详说是为什么见了那卖的，大家眶里两包泪。方禾心中明知是金氏，只作不晓得。

一日轻轻儿走到房里去，金氏正与女儿并肩坐了讲话，躲闪不及。

被方禾见了骂：“那里来这野蛮，全没半规矩！是什么人，你是什么人？却和同坐起来。这样辨不透的，待我叫人来，剥去那张脸便好！”金氏吓得立起在旁，瑟瑟的抖。顾妈妈也在房内，忙开言劝：“老爷息怒。这是老作伴回来卖的李嫂。看老薄面，饶恕了罢。”

方禾：“原来如此，我不晓得，倒觉妈妈面上不好看了。”

方禾便坐下，对顾妈妈：“妈妈来了好几日，我忙了些，竟未曾来和妈妈扳谈。王家两个老畜生近来怎样在那里。”

顾妈妈笑起来：“老爷怎这般说。他夫妻两，倒都还老健，只是穷不过。老爷如今大富大贵了，应得照顾丈人丈母些才是。”

方禾：“妈妈你是旁人，那晓我的恨。我那年若不是妈妈，一定落他方，还要饿死。可恨那两个老畜生，一味欺贫，全没半毫情分。你不要说什么照顾，我便剥他的，还嫌迟哩。”

说到刻毒，把脚在地上顿，内千畜生万畜生的骂。

睦姑听不过，怨起来：“就是他两个不是，也是我的父母。我远远到来，可怜上，没一不破损。自己寻思，也不曾亏负方家，怎么对了儿女的骂父母，好叫人难当。”

方禾方才住骂，气忿忿走房门去了。看金氏时，羞耻得来呆神相似，便辞别女儿要回去。

睦姑因没得钱财经手，只搜索旧时存下的些散碎银，约有四十多两，都把与他母亲。对丈夫说了，差人送两个回怀庆去。

日月如梭，不觉又是半年。睦姑在家，不晓得父母信息，十分挂念。劝丈夫去接取岳父母来，方禾只是摇不肯。

睦姑又怨：“你这人也太过当了。先前我爹爹到来，可怜怕你晓得，我竟不曾见，谁知倒被你见了，叫人缚在外面下，受那场羞辱。在后我母亲扮卖的，前来看我，你酒后说来，明晓得是我母亲，故意当着面痛骂那一场，可不是我母亲又受你羞辱尽了。可怎么还平不得这气，叫我女儿的，好不心中难过。”说罢，哀哀的哭起来。

方禾不得已，便差几个家人到怀庆去，迎丈人丈母。过了几时，接得王元尚夫妻到来。见了女婿，都抱着羞惭，低了不起。

方禾先讲：“旧岁远蒙光降，因不晓得，竟十分得罪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