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翠翘：“盟则不可无章，请郎君执耳。”金生欣然不辞，遂走笔成盟章一。

盟曰：同心人金重、王翠翘，某年某月某日某时生，谨心香一炷，醴一卮，订盟于天厚地之灵。切闻夫妇尚义，义在终不移；儿女多情，情切死生无负。前时翘愿有家，重愿有室，怜才慕，已结乎同心；今日重虑其始，翘虑其终，沥胆倾心，敢言盟于异日。自盟之后，男期九死靡变，女誓一节终生。纵外来之盟，或有不测，而吾心之夭断乎一定，苟渝其盟，神天共殛。

盟词曰：结盟不结松与柏，松柏摧残留不得。结盟不结兰与竹，兰竹败坏谁结来。结盟不结石与金，石易烂兮金易沉。结盟不结山与海，山可崩兮海可改。结盟不结风与云，云散长空风不停。结盟不结与月，易残兮月易缺。结盟止结地与天，天地从无衰死年。天长地久不可问，此盟万古犹留传。某年某月某日，金重、王翠翘盟。

二人盟毕，翠翘满斟一杯递与金生：“自今以后，一蒲一柳，非妾之皆君之也，甚无贻妾白之叹。”金生：“卿〔勿〕过虑，断不负盟以负卿。”亦斟一杯递与翠翘：“今夕相对畅饮，为已极，但不揣尚有一过分之求，不知可能更邀垂听？”翠翘：“除苟合之外，一惟郎命。”金生：“未盟之先，且守卿谕，既已定盟，苟合之戒已闻命矣，岂敢之。所请者，闻卿胡琴之妙，能遏云生风，不识可能拜求一曲，以闻所未闻？”翠翘：“胡琴乃儿家所好，何惜为郎君一弹，但此有限时光，言情尚忧不足，何暇及此。况胡琴在家中，去取又多一番起倒，请以异日何如？”金生：“我非不知情至音生，岂受迫，但思慕久矣。得闻片响，足平生。若胡琴，小生自有。”因忙忙取，双手跪捧，递与翠翘。翠翘连忙扶起，笑说：“郎君为此织指弦声，屈于妾，不亦亵乎！”金生：“屈不过以表急情耳。倘怜此急情，肯为一，荣且不胜，何亵之有？”翠翘慨然：“郎君钟情如此，妾死且不朽矣，何惜一弹。”因轻舒柔臂，转移玉轸，钭飞织指，拨动冰弦。初疑鹤唳，继讶猿啼，忽缓若疏风，急急如骤雨。再拨再弹，而音韵凄惋，声律悠扬，如怨如慕，如泣如诉。金生侧耳倾听，狂喜不胜。有时飞襟危坐而愀然，有时首赞而欣然，有时叹于心而默然。直弹至斗转参移，铜壶三滴，翠翘方罢弹，以告曲终。因说：“为君情重，杂沓繁音，有行君之耳。”金生：“一字字更长漏永，一声声衣宽带松，正谓此也。虽土木偶人，闻之亦不禁唏嘘怦悼，况有情有才人哉！但声近凄惋，曲折皆牢蚤不平之调。芳卿居闺阁，顺适安常，似为不详。愿卿此后匆复再弹，弹之恐断人而伤己心也。”翠翘：“向读离蚤，有于屈，漫成此调，习矣不觉。今承郎君正训，再不复弹矣。”因嫣然妩然，将胡琴付于金生：“妾情尽于此矣。”

金生见翠翘星朦胧，红蕖映脸，如烟笼芍药，雨桃，情思不禁。因偎抱于怀：“慈悲方寸，独不将一滴菩提以救焚原苦海，心何忍也。”翠翘：“苦海无边，回是岸。只消自解自脱，何须问于盲。”金生熟视翠翘不语，翠翘已悟：“郎君又着了，妾非土木，岂故作此矫情之事。但义有不可，时有未及，今日之守，实为君耳。苟涉滢，君何取重于妾。”金生：“古之烈女，亦有行之者，何独不可？”翠翘：“妾以不可学古人之可，君以古人之谅妾之不可，始知妾之不可，乃所以全其可者大矣！女人之守如守瓶，瓶一破而不能复全，女一玷安得复洁？他日合卺之夕，将何为质乎！彼时悔而疑，疑而不至渝盟者，未之有也。君念及此，即使妾起不肖之念，君方将手刃之，以绝滢端，乃先以滢诲妻耶！”言方义正，说得金生冰冷，因起谢：“卿言是也，吾不及多矣。”

忽闻鸣唱，翠翘：“天已曙，愿郎安息，妾不敢再留，恐父母归也。”金生：“再停一停何如？”忽闻有人叩门，金生方忙送翠翘从假山归阁。正是：一夜绸缪伤草草，霎时归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