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，是个乾隆年间烧料的鼻烟壶，上祖母绿的盖。螺蛳太太这几年见识得多，知名贵“不过，”她说：“一样好象太少了。”

“那就再一只表。”

这只表用极讲究的盒盛着，打开来一看，上面是一张写着洋文的羊纸，揭开来，是个毫不起的银表。

“这只表”

“这只表，你不要看不起它，来很大，是法国皇帝拿破仑用过的，我是当古董买回来的。这张羊纸是‘保单’，只要还得‘报门’不是拿破仑用过，包退还洋，另加罚金。”

“好！送莲珠的呢？

“只有一个金黄寇盒。如果嫌轻，再加两件衣料。”

从箱下面取几块平铺着的衣料来，螺蛳太太忽生慨，从嫁到胡家，什么绫罗绸缎，在她跟蓝布等量齐观，但一摸到西洋的衣料，觉大不相同。

这觉形容不。她见过的最好的衣料是“贡缎”这缎又分“御用”与“上用”两“御用”的贡缎，后妃所用，亦用来赏赐王公大臣。皇帝所用，才专称为“上用”但民间讲究的人，当然亦是世家族，用的亦是“上用”的缎，只是颜避免用“明黄”以及较“明黄”为暗的“香”“明黄”只皇帝、太上皇帝能用“香”则是皇专用颜，除此以外，百无禁忌，但争奇斗妍，可以比“上用”的缎更讲究，譬如上午所着与晚间所着，看似同样样的缎袍，而暗已有区分，上午的苞待放，下午的已盛开。这些讲究，已是“不是三世官，不知穿衣吃饭”的人家所矜重，但是，比起舶来品的好衣料来，不免令人兴起绚烂不如平淡之。

螺蛳太太所拣来的两件衣料，都是单，一件藏青、一件玄，这衣料名叫“哔叽”刚刚行销到中国，名贵异常，但她就有四哔叽袄，穿过了才知它的好。

这在洋行发售，内地官宦人家少见，就是上海商场中，也只有讲时髦的阔客才用来作袍料的“哔叽”在胡家无足为奇。胡雪岩纤足，姬妾在平时不着裙，秋佳日用“哔叽”裁制夹袄夹，稳重括，颜素雅，自然贵。她常说：“人就要象哔叽一样，经得起折磨，到哪里都显得有分量。”此时此地此人，想到自己常说的话，不由得凄然泪下。

幸好胡雪岩没有注意，她背着灯取手绢醒鼻，顺便一睛，将拣齐了的礼，关照阿雪用锦袱包了起来，然后亲自送胡雪岩到园的西侧门。”

这门平时关闭，只有胡雪岩夜“微行”时才开，坐的当然也不是绿呢大轿，更没有前呼后拥的“亲兵”只有两个贴小跟班，前后各擎一盏灯笼，照着小轿直到藩司衙门。由于预先已有通知，德馨派了人在那里等候。胡雪岩下了轿，一直就到签押房。

“夜过来打搅晓翁，实在不安。胡雪岩话是这么说，态度还是跟平时一样，潇洒自如，毫不显得窘迫。

“来！来！躺下来。”刚起来迎的德馨，自己先躺了下去！接过丫递过来的烟枪，一气完，但却用手势指挥，如何招待客人。

他指挥丫，先替胡雪岩卸去褂，等他侧躺下来，丫便将他的双抬到搁脚凳上，脱去双梁鞋，然后取一床俄国毯盖在上，掖得严严的，温无比。

“雪岩，”德馨说：“我到今天才真佩服你！”

没没脑的这一句话，说得胡雪岩唯有苦笑“晓翁，”他说：“你不要挖苦我了。”

“不是我挖苦你。”德馨说：“从前听人说，孟尝君门下客三千，鸣狗盗，到了要关，都会大显神通。你手下有个周少棠，你就踉孟尝君一样了。”

周少棠大风这件事，他只听谢云青略为提到，不知其详，如今听德馨如此夸奖，不由得大兴趣，便问一句：“何以见得？”好让德馨讲下去。

“我当时在场，亲目睹，实在佩服。”德馨说：“京里有个丑儿叫刘赶三，随机应变，临时抓限是有名的，可是以我看来，不及周少棠。”接着德馨眉飞舞地将周少棠玩黄八麻于掌之上的情形，细细形容了一遍，胡雪岩默默地听着，心里在想，这周少棠以后有什么地方用得着他。

“雪岩，”德馨又说：“周少棠给你帮的忙，实在不小。把挤兑的那班人哄得各自回家，犹在其次，要的是，把你帮了乡下养蚕人家的大忙，大大嘘了一番。这一很有用，而且功效已显来了，今儿下午刘仲帅约我去谈你的事，他就提到你为了跟英国人斗法，以至于被挤，说应该想法维持。”

刘仲帅是指浙江巡抚刘秉璋，他跟李鸿章虽非如何洽，但总是淮军一系，能有此表示，自然值得珍视，所以胡雪岩不免有兴奋的语气。

“刘仲帅亦能谅，盛情实在可。”

“你先别兴，他还有话；能维持才维持，不能维持趁早置，总以确保官款为第一要义。雪岩，”德馨在枕上转脸看着胡雪岩说：“你得给我一句话。”

这句话自然是要胡雪岩提供保证，决不至于让他无法代。胡雪岩想了一下说：“晓翁，我们相不是一天，你看我是对不起人的人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