断他的话说：“你是说，原来是皇帝用的。”

“不错。”

“李老板，”罗四笑：“你说大话不怕豁边？皇帝用的木，怎么会在你店里？”

“喏，罗四小，你不相信是不是？其中当然有个理，你请坐下来，等我讲给你听。”

李老板请罗四在一张椅上坐了下来，自己在下首相陪。他很会生意，用的伙、徒弟亦很灵活，等罗四刚刚坐定，现泡的盖碗茶与四个脚果碟，已经送了上来。罗四存心要来买木，生意一定得成，所以对昌发的款侍，坦然接受，连声谢都没有。

“罗四小，请你先仔细看看东西。”

她原有此意。因为所坐的那张椅，小巧玲珑，低正好，靠背适度，一坐下来双肘自然而然地搭在扶手上，非常舒服，本就想仔细看一看，听以听得这话，便低细细赏鉴，工料两，毫无瑕疵。

看完椅，再看椅旁的长方几，一共三层，推拢了不占地位；拉开了颇为实用，一碗茶、四只果碟摆在上面，一都不显得挤。

“东西是好的。”罗四说：“不过样不象里用的；里用的应该是龙凤，不应该是‘五福捧寿’。”“罗四小，你驳得有理；不过你如果晓得用在哪里，你就不会驳了。殿有各式各样的殿，何止三六院？看地方，看用场，陈设大不相同，通通是龙凤的样，千篇一律，看都看厌了。你说，是不是呢？”

“话倒也不错。那末，这堂木是用在哪里的呢？”“是要用在圆明园的——”

“李老板，你真当我乡下人了！哪个不晓得，洋鬼把圆明园烧掉了。”

“烧掉了可以重造啊。当然，真的重造了，这堂木也不会在我这里了。”

据李老板说，有班内务府的人，与中事的太监，因为洪杨之，已经平定；捻匪亦郁打败了，不足为患，因而怂恿慈禧太后说：“再过三、四年，皇帝成年，‘大婚’、‘亲政’两桩大典一过，两太后应该有个颐养天年的地方，大可以将颐和园恢复起来。太后‘以天下养’，修个园，不为过分。”

慈禧太后心动了，十二、三岁的小皇帝更为起劲；风声一传，有个内务府、在广东了好几任缺的知府，得风气之先，特制酸枝嵌螺甸的木贡，而在海北运途中，事情起了变化。

原来这件事，在私底下已经谈了几个月，当政的恭亲王大不以为然，不过不便说破，只是在两太后每天例行召见时，不断表示，大初平，百废待举，财政困难，意思是希望慈禧太后自动打消这个念。

哪知恭王正在下磨功夫时，忽然听说有这样一个知府，居然贡木，准备在颐和园使用，不由得大为光火，授意一个满洲的御史，胪列这个知府贪污有据的劣迹，狠狠参了一本；恭王面请“革职查办”慈禧太后不便庇护，准如所请，那知府就此下狱。贡品自然也就不必北运了，押运的是那知府的胞弟，将木卸在上海变卖，是这样归于昌发的。“木一共三堂，一堂客厅，一堂书房，都卖掉了，现在剩下这一堂，前天有个江西来的候补来看过，东西是喜得不得了，银带得不够，叫我替他留十天；他没有下定洋，我就不他了。罗四小，你要中意，我特别克已。”李老板又说：“我再说句实话，这堂木，也没有啥人用得起，你们想，房间里用这样讲究的木，大厅、厅、书房应该用啥？这就是我这堂木，不容易脱手的理。”

罗四心想，照他的话看这堂木似乎也只有胡雪岩家用得起。不想居然也还有那么一个阔气和江西候补，转念又想，胡雪岩也是江西候补，莫非是他叫人来看过？于是姓问：“那个江西候补姓啥？看来他倒也是用得起的。”

“姓朱。”李老板又说：“朱台想买这堂木也不是自己用，是打算孝敬一位总督的老太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