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左宗棠，仍旧吩咐，赏机匠每人二十两银。

大家看左宗棠不甚满意，都觉得意兴阑珊；胡雪岩也是如此。站班送走了左宗棠，急急赶回城去忙自己的公私事务。那知到得傍晚，左宗棠又派了戈什哈持着名片来请，说的是“大帅要等胡大人到了才开饭。”

到了行辕，很意外地发现两位客卿都在，此外就是一个姓蔡的通事。胡雪岩先见左宗棠；然后与德克碑、日意格行礼，彼此一揖，相将席。左宗棠虽是主人，仍居首座，左右两洋将，胡雪岩下首相陪；蔡通事就跟戈什哈一样，只有站立在左宗棠后的分儿了。

“办洋务要请教洋人。”左宗棠对胡雪岩说：“我请德参将与日税务司下船看过，说仿制的式样，大致不差，机能够用，就很难为他们。不过，要走得快，得用西洋的机。德参将正好有本制船的图册，你不妨看看。”

“是！”胡雪岩试探着问：“大人的意思是——？”“你先听听他们的说法。”左宗棠答非所问；然后略略回，嘱咐蔡通事：“你问他们，我想造船机，他们能不能代雇洋匠？”

于是蔡通事用法语传译。德克碑与日意格立即作答，一个讲过一另一个讲；打卷，既快且急，显得十分起劲。“回大帅的话，”蔡通事说：“德参将与日税务司说，不但可以代雇洋匠，而且愿意代办材料，设厂监造。如果大人有意，现在全浙军务告竣；德参将打算退伍回国，专门为大人奔走这件事。”

“喔！”左宗棠，向胡雪岩看了一。

胡雪岩会意，随即向两位洋客提一连串的问询；最着重的是经费。德克碑与日意格亦只知大概，并不能有问必答。不过洋人倒是守着中国“知之为知之，不知为不知”的古训，决不模棱两可地敷衍。因此以胡雪岩的脑，据已知的确实数字，引伸推比，亦能获知全盘的概算。这一顿饭吃到起更方散。

左宗棠送走洋客，留下胡雪岩，邀到签押房里坐定，第一句话就说：“雪岩，我想自己造兵。”胡雪岩吓一“这谈何容易？”他说“造一个船厂，没有五十万银下不来；造一条兵总也得二三十万银——也不能为造一条兵设个船厂；不说多，算造十条，就是两三百万。闽浙两省，加上两江，也未见得有这个力量。”

“不错！不过，你不要急；等我说完，你就知我的打算不但办得通，而且非如此打算不可。雪岩，”左宗棠顾盼自喜地说“李少荃的学问，是从阅历中来的，不过这几年的事；他翰林，不过靠一诗经熟。我学问的时候，只怕他文章还没有完篇。说到汪洋大海中的艨艟舶，我从光十九年起，就下过功夫——。”

这年林则徐在广东查毁鸦片，英国军舰犯境，爆发了鸦片战争；也就是这一年，陶澍病殁在两江总督任上，左宗棠迁居陶家，代为照料一切，得能遍读印心石屋的遗书，凡唐宋以来，史传、别录、小说；以及清以后的志乘、载记、官私文书凡是有关海国故事的，无不涉猎。所以谈到“汪洋大海中的艨艟舶”他不算全然外行。

“如今洋人的火兵船，于古无征；不过举一反三，理是一样的。海船不可行于江河，不然必致搁浅。可笑的是，衮衮诸公，连这浅近的理都不懂，以致为洋人玩于掌之上！说起来，李少荃的洋务，懂得实在也有限。”

这番话在胡雪岩听来，没没脑，无从捉摸；他跟左宗棠的关系，已到熟不拘礼的程度，当即老实问：“大人指的是哪件事？”

“不就是咸丰末年跟英国买兵那件事吗？”

“喔，我想起来了，是有那么一回事。当时杭州被围；后来杭州失守，我在宁波生一场大病，一切都隔了；只知有这样一件事，对来龙去脉，完全不清楚。”

“我很清楚。这重公案的始末经过，我细看过全奏折，可以约略跟你说个大概。是英国人李泰国与赫德捣鬼，英国代办中号火三只，小号火四只，船价讲定六十万银，李泰国擅作主张，一加再加，加到一百零七万银。至于火到后，上官兵薪饷、煤炭杂用，每个月要用十万银。这还不算，火上的官兵，都要由英国人带——。”

“我打句岔，”胡雪岩截断了话问：“这为了什么？”“喏，你看看这个就知了。”

左宗棠真是有心人，已将前几年购买英国兵的有关上谕与奏折，抄辑成册；这时随手翻开一篇，递给胡雪岩，让他自己去细看。

这一篇抄的是同治二年五月间，总理各国事务大臣恭亲王，及文祥等会衔的奏折，一开就说：窃臣等前以贼氛不清，力求制胜之方，因拟购买外洋炮船，以为剿贼之资，于咸丰十一年五月间专折奏明，奏上谕：“东南贼势蔓延，果能购买外洋炮船，剿赋必可得力，实于大局有益。”等因，钦此；遵即咨行各该督抚。

旋据两江督曾国藩复奏“购买外洋船炮为今日救时第一要务。”

读到这里，就不必再往下看了。胡雪岩说：“如用于剿贼，只须能航行长江的小炮艇；何致于要到一百万银？”“就是这话罗！衮衮诸公目贵目贵不明，于此可见。你看年这一篇！”

左宗棠指给胡雪岩看的是，同治二年八月下旬曾国荃的一奏折，说的是：查前后廷旨购办船七号，不惜资，幸而有成，闻皆将到海矣！惟近见总理衙门与洋人李泰国商定往复；除船实价百万之外，所用西人兵士每月粮七万余两，每年大率不下百万两，俱于海关支扣。窃计国家帑藏空虚，倏而岁增款，度支将益不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