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还要留着吃晚饭，胡雪岩无论如何不肯。等到脱辞了来，太已快下山了。

轿伕请示去，胡雪岩有些踌躇，照理要去看一看三婆婆，却又怕天黑了不方便。如果回到金阊栈，则了城就无需再城，这一夜白耗费在客栈里未免可惜。左右为难之下，想到了第三个去，去拜访潘叔雅。

不过天黑拜客，似乎礼貌有亏，而且一见要谈到他所托的事，如何应付，预先得好好想一想，仓促之间，还是以不见面为宜。

于是又想到了第四个去“喂！”他问轿伕：“有个有名的姑娘，叫黄银宝，住在哪里，你晓不晓得？”

轿伕歉然赔笑：“这倒不晓得了。”

“苏州的堂，多在哪一带？”

“多在山塘。上塘丁家巷最多。”轿伕建议：“我们抬了胡老爷到那里问一问就知了。”

一家一家去访艳，胡雪岩觉得无此闲工夫，大可不必。而且就寻到了，无非陪着裘丰言吃一顿酒，也不了什么正经。这样一想，便断然决定了主意，回客栈再说。

一到金阊栈，迎面就看到周一鸣，一见胡雪岩如获至宝“胡先生，胡先生！”他说“等了你老一下午。”

胡雪岩未及答言，只见又闪来一个后生，长得大白皙，极其面，那张脸生得很清秀，而且带脂粉气，胡雪岩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似地，一时愣在那里，忘了说话。

“他叫福山。”周一鸣说“是阿巧的兄弟。”

“怪不得！”胡雪岩恍然大悟“我说好面熟，象是以前见过！这就不错了，你跟你长得很相象。”

福山有些腼腆“胡老爷！”那一苏州话中的脂粉气更，然后，跪了下去磕。

“请起来，请起来！”

福山是他特地关照过的，非磕不可，胡雪岩连拖带拉把他了起来，心里十分兴，但他自己也不知是因为福山长得面，还是屋及乌的缘故。

“我一大早到木渎去了。特地把他带了来见胡先生。”周一鸣说。

“怪，早晨等你不来。”胡雪岩接着又转脸来问福山：“你今年几岁？”

“十九岁。”

“学的布店生意？”

“是的。”

“有几年了？”胡雪岩问“满师了没有？”

“满师满了一年了。”

只问了两句话，倒有三不符的地方。胡雪岩的记极好，记得阿巧告诉过他的话，因而问：“你的小名不是叫阿顺吗？”

“是的。”福山答“布店学生意，老板叫我福山，就这样叫开了。”

“我记得你说你今年十八岁，还没有满师。”

“我是十九岁。我记错了。”

“那么，你满师不满师，你总不会记错的罗？”

“也可以说满师，也可以说不满师。”周一鸣代为解释：“他学生意是学满了，照例要‘帮师三年’，还没有帮满。”

“现在都妥当了？”胡雪岩看着周一鸣问。

“早已妥当。”周一鸣答“‘关书’已经拿了回来。”

“那好。”胡雪岩又问福山“你拿你托付给我，我倒要问你，你想啥？”

“要请胡老爷”

“不要叫老爷！”胡雪岩打断他的话说“叫先生好了。”

“噢！”福山也觉得叫“老爷”碍，所以欣然应声：“先生！”

“你是学布生意的，对绸缎总识货罗？”

“识是识。不过那爿布店不大，货不多，有些贵重绸缎没有见过。”

“那倒不要，我带你到上海，自然见识得到。”胡雪岩又说“生意最要一把算盘。”

“他的算盘打得好。”周一鸣嘴说：“飞快！”

“噢，我倒考考你。你拿把算盘坐下来。”

等福山准备好了，胡雪岩随了一个题目，四匹布一共十两银，每匹布的尺寸不同，四丈七、五丈六、三丈二、四丈九，问每尺布合到多少银？他说得很快，用意是考福山的算盘之外，还要考他的智慧。如果这些罗里罗嗦的数目，听一遍就能记得清楚，便是可造之材。

福山不负所望，五指翻飞，将算盘珠拨得清脆利，只听那“大珠小珠落玉盘”似的声音，就知是好手。等声音一停，报告结果：“四匹布一共一百八十四尺，总价十两，每尺合到五厘四毫三丝四忽挂零。”

胡雪岩亲自拿算盘复了一遍，果然不错，为满意。便说：“你生意是学得来的。不过，光是记好、算盘打得快，别样本事不行，只能小生意。大生意是另外一本事，一时也说不尽。你跟着我，慢慢自会明白，今天我先告诉你一句话：要想吃得开，一定要说话算话。所以答应人家之前，先要自己想一想，得到，不到？不到的事，不可答应人家，答应了人家一定要到。”

他一路说，福山一路，等胡雪岩说完，他恭恭敬敬地答一声：

“我记牢了！”

“你苏州城里熟不熟？”

“城里不熟。”

“那么，山塘呢？”

“山塘熟的。”福山问“先生要问山塘啥地方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