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打断了他的话“称呼要改一改了。我的这个‘大老爷’，是银买来的，不是真的坐堂问案的‘大老爷’。如果是不相于的人，要这样叫我，虽然受之有愧，不过既然有‘照’，好歹也是个官，朝廷的制在那里，要不承认，就叫却之不恭。生意没有什么大老爷、二老爷的，只有大老板、二老板。不过我也不喜分老板、伙计来，我另外有两个‘朋友’，一个叫刘庆生，一个叫陈世龙，都是我的得力帮手，他们都叫我胡先生，你也这样叫好了。别的地方，我要跟你学，生意，我说句狂话，你要跟我学，这个‘先生’，就是你跟我学生意的先生。”

“喔唷唷！”阿巧在旁边作蹙眉不胜，用那苏州女人最令人心醉的发嗲的神情说：“闲话多是多得来！”

“话虽多，句句实用，”周一鸣正说“胡先生，我就听你吩咐了。”

“就这样了。你明天一早来。”

就在周一鸣要离去的那一刻，金阊栈的伙计带一个人来，这个人阿巧认得，是潘家的听差。

“他叫潘福。”阿巧在窗里望见了，这样对胡雪岩说“不晓得为啥来？如果是跟我有关系的事，不要随便答应。”说完，她将他轻轻一推。

于是胡雪岩在外屋接见潘福。来人请安以后，从拜匣里取一封梅红帖，递了上来，打开一看，是潘叔雅用“教愚弟”署名，请他吃饭，日期是第二天中午。帖上特别加了四字“务乞赏光”

这就很突兀了！潘叔雅是十足的“大少爷”对不相的人懒于应酬，所以胡雪岩到潘家去过几次，本就不请见男主人。而此时忽然发帖请客，必有所谓，被请的人自然要问一问：所为何来？

“只为仰慕胡大老爷。”潘福答：“也没有请别位客，专诚请胡大老爷一个人。”

胡雪岩实在想不到潘叔雅是何用意？但此时亦不必去想，到明日赴宴，自然明白。当即取了一张回帖，向潘福说明准到，先托他代为谢。

“敝上又说，如果胡大老爷明日上午不门，或者要到哪里，先请吩咐，好派轿来接。”

“大概不门，不过派轿来接，大可不必。”

“一定要的。敝上说，不是这样，不成敬意。”

既然如此，亦就不必客气。等潘福告薛去后，少不得与阿巧研究其事，彼此的意见相同，潘叔雅下此请帖，一则说是“务乞赏光”再则要派轿来接，必是有事重托。至于所托何事，连住在潘家好几天的阿巧都无从猜测。

“不它了！”胡雪岩说“你让老周陪着你城吧！顺便先在潘家姨太太那里探探气，明天我到了，先想法透个信给我。”

阿巧还有些恋恋不舍之意，但当着周一鸣不便多说什么，终于还是雇轿了城。

一夜无话，第二天清早，胡雪岩城逛了逛，看嵇鹤龄不在客栈，亦未惊动瑞云的表妹，悄悄回到金阊栈。十一钟刚打过，潘家所派的轿到了。居然是大轿。问起来才知潘叔雅一生未几，他父亲就仿照扬州盐商的办法，了两万银，替他捐了个员，三品官儿，照例可以坐绿呢大轿。规矩，还可以有“”但这份官派，潘叔雅未摆，只是那大轿，十分讲究，三面玻璃窗，挂着彩绸的窗帷，轿檐上是彩的缨络，轿杠包铜，得雪亮。轿里盖碗、果、闲，还有一烟袋、两闲书，一《隔帘影》、一《野臾曝言》，如果是走长路，途中不愁寂寞，尽有得消遣。胡雪岩还是第一趟坐大轿，看到四名轿伕抬轿的样，不由得想起嵇鹤龄的话，嵇鹤龄讲笑话，说四名轿伕，各有四个字的形容，前面第一个昂首天外，叫“扬眉吐气”第二个叫“不敢放”因为位置正在“老爷，’前面，一放则“老爷”首当其冲，后面两名轿伕，前面的一个，视线为轿挡住，因而叫“不辨东西”最后一个亦步亦趋，只有跟着走，那就是“毫无主意”

据说军机大臣的情形，就跟这四名轿伕一样。军机领袖自然“扬眉吐气”奏对时，照例由他一个人发言，所以第二个叫“不敢放”第三个军机不久，还摸不清楚底细，以“不辨东西”形容，亦是刻画微，至于最后一个，通称“打帘军机”当然是“毫无主意”了。

由此又想到何桂清的同年，军机大臣彭蕴章，不知位列第几？如果是“不敢放”则又何能力何桂清说话？几时有机会倒要问一问他。

就这样胡思想着，不知不觉已到了潘家，轿一直抬到大厅檐外，才知潘福的话靠不住，除了主人以外，另外还有两位客，一般是华服的贵公派。

宾主互揖以后，主人为胡雪岩引见两位新。他猜得果然不错，一个叫吴季重，一个叫陆芝香，都是贵介公，父兄皆是京官，本人是秀才。彼此过仰慕，潘叔雅延园接待。

潘家的园甚大，但房屋显得很旧了，只有一座楠木船厅是新建的，潘叔雅就在这里款客。男仆在厅外，厅内用两个丫伺候，苏州的丫得一俏字，一式边的竹布衫、散脚，束得极细的腰，梳得极光的辫，染得极红的指甲。莺声呖呖地，叫潘、吴、陆三人都是“少爷”只称胡雪岩才是“胡老爷”！

时已正午，就在船厅中开席。主人奉胡雪岩首座，不待他谦让，首先声明，客人只有胡雪岩一位，吴季重和陆芝香连陪客都不是，算是三个主人公请，有事要向胡雪岩请教。潘福的话是不错。

有事要托胡雪岩是他早已意料到，等酒过三巡，他先开动问了，潘叔雅才细叙缘由。事起于阿巧的闲谈，跟潘家姨太太在一起盘桓，闺中无事，她把从尤五、怡情老二以及胡雪岩本人那里听来的许多故事，作为消遣之实。胡雪岩的故事本来就与众不同，加以阿巧齿伶俐，渲染微，所以潘家姨太太兴趣。

于是这些故事又从枕上传到了潘叔雅的耳朵里。这一下，他对胡雪岩刮目相看！纨袴弟朋友，从不平淡无奇的方正君，一定要“有趣”的人，或者能说会，或者仪表众，或者行事漂亮，照潘叔雅看，胡雪岩就是这一路人。但是最使他佩服的，却是胡雪岩的义气，也就因为这一，他要重托胡雪岩。

“胡大哥，”他叙正题：“苏州从没有这么！官兵打仗，保民不足，扰有余，我们三个都想到上海夷场上去看看，要请胡大哥照应。”

“是的。”胡雪岩平静地回答，心里在想，所谓照应，无非买房之类，这是小事，于是又加了一句：“好的，都在我上。”

“我想这样，我有一笔现款，给胡大哥，看怎么给我用去？”潘叔雅说“这笔款数目不大，大概十二三万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