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，座待茶，胡雪岩首先代了存折，申明谢意，接着便谈王有龄的近况，到这层关系上，更觉亲，真正是“一见如故”了。

“这次裘丰翁上的说帖，多蒙雪岩兄斡旋，谅苦衷，承情之至。”龚振麟说：“我已经面禀抚台，抚台亦很欣，特地嘱我致意。”

如何致意没有说，意思是黄宗汉也很见情。胡雪岩矜持地笑了笑，没有多说什么。

“我虽承乏炮局，对洋务上所知并不多，以后还要请雪岩兄多指教！”

“不敢当。”胡雪岩急转直下地问“我想请教，跟普鲁士人订的那张合同，不知定在什么地方货？”

“定在杭州。”龚振麟答“他答应包运的。”

“振麟兄！由上海过来，路上的情形，你估量过情形没有？”

“也晓得不大平靖，所以我已经面禀抚台，将来要派兵到边境上去接。”

“能浙江境界，就不要了。”

“喔！”龚振麟很注意地问“你是说江苏那段路不平靖？”

“是的。小刀会看了这批枪，一定会红。”胡雪岩说“不是我危言耸听，洋人包运靠不住。”

龚振麟着气，显然有所疑惧，望着胡雪岩，半晌说不话。

“振麟兄，”胡雪岩很率直他说“万一事，洋人可以推托；或者禀请官厅缉捕。那场官司怎么打？”

“啊！”龚振麟满大汗，站起来，一揖：“多蒙指，险险乎犯下大错。合同非修改不可，不能叫洋人包运，他也包不了。”

“是的！振麟兄明白了。”

“明白是明白了，怎么个办法，还要雪岩兄指。”龚振麟又说：“这件事恐怕还要请教裘丰翁，他押运过一趟，路上的情形比较熟悉。”

“不须请教他。此事我可以效劳。”

“那太好了！”龚振麟又是一揖。

胡雪岩赶还了礼。到此地步，自不需再作迂回，他直截了当地把跟尤五的情说了来，表示如果龚振麟有用得着的地方，可以帮忙。

“自然要仰仗！”龚振麟喜不可言，激之情，溢于言表“多亏得雪岩兄，不然真是不了之事了！”

接着，龚振麟要人。官场中讲情关系，谈到这一，就是最切实的表示，无奈胡雪岩自己也是人手不足，便只有谨谢不了。

不过，他还是替龚振麟了一个主意，两方面的枪支不妨合在一起运，仍旧请黄抚台下委札，派裘丰言当“押运委员”跟尤五的联络，自然也归裘丰言负责，驾轻就熟，可保无虑。

这个办法既省时，又省运费，龚振麟自然依从。两人越谈越投机，直到夜方散。第二天龚振麟又到胡家回拜，要把胡老太大请堂前，为她磕，到了下午又是龚太太携礼来见。两家很快地成了通家之好。

不过胡雪岩对龚振麟是“另相看”的，这“另”不是青，他察言观，看龚振麟这个人的情，利害重于情，如俗语所说的“有事有人，无事无人”所以不能与王有龄、尤五、郁四、嵇鹤龄等量齐观。也因此，他嘱咐妻，与龚家往要特别当心，礼数不可缺，而有关系的话，不可多说，免得生是非。

果然，从龚家惹来一场是非！

年三十晚上，祭过祖吃“团圆夜饭”胡老太太穿着新制的大袄，上坐，看着儿媳，又喜、又慨他说：“我也想不到有今天！虽说祖宗积德，也靠‘家和万事兴’，雪岩，你总要记着一句老古话：‘糟糠之妻不可忘’，良心摆在当中。”

大年三十怎么说到这话，胡雪岩心里觉得不是味，但只好答应一声：“我晓得！”

胡太太不响，照料一家老小吃完，才问她丈夫：“你要不要去？”

“不去！”胡雪岩说“今天晚上自然在家守岁。”

听得这话，胡太太使备了几个致的碟，供胡雪岩消夜。夫妇俩围炉小饮，看看房中无人，妻的说一句话来，让胡雪岩大为惊疑。

“娘说的话，你总听见了。雪岩，你良心要摆在当中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