敢！敝姓朱。抚台派我在文案上当差，文案陈老爷特别派来跟嵇大老爷报喜。”说着，从“护书”中，取来一封盖着紫泥大印的委札，双手捧向嵇鹤龄。

委扎不曾封，取来一看，不错，是接王有龄“海运局坐办”嵇鹤龄顺手了给胡雪岩，转脸向姓朱的说一声：“劳你的驾，请坐了说话！”“不敢！”姓朱的说：“陈老爷代，说先跟嵇大老爷喜，晚上再来拜会，又代：抚台今天不大快，嵇老爷今天不必谢宴，等到明天上院好了。”

“好，好！费心你转达陈老爷，多承他关照，心万分。准定我今天晚上到他府上去拜访。”

“是，”姓朱的又说：“请嵇大老爷赏个名片，我好回去差。”

这是早准备好的，一张名帖，一封二十两银的红包。刚打发了姓朱的，只见瑞云走了来，穿一件紫缎夹袄，系一条雪青绸裙，一朵红，盈盈笑：“嵇老爷我来喜！”

“怎样！”嵇鹤龄有些意外，也有些手足无措似地“你也来这一，何必！免了，免了。”

“应该的。嵇老爷大喜！”说着，她手抉左腰裣在为礼，随后又喊：“荷官，带了弟弟、妹妹来替爹爹磕。”

于是丹荷领，一群小把戏，推推拉拉地都从门边现，显然是瑞云早就安排好的，一个个都象过年的样，穿得整整齐齐的衣服，在一长条毡条上，七跌八撞地，一面磕，一面笑着。嵇鹤龄扶住这个，抱住那个，嘴里还要应付调的丹荷“讨赏”到十分，也闹到了十分。

“瑞云！”嵇鹤龄等过一阵，这样说：“实在要谢谢二老爷”

“是啊！”瑞云抢着“不过倒不是谢谢二老爷，也是要跟二老爷喜。”

“同喜，同喜！双喜临门，喜酒吃不完。”胡雪岩笑“瑞云，都是你带来的运气。”

这句话说得瑞云心怒放。不自觉地就瞟了嵇鹤龄一，然后正一正脸说：“这有好几天可以忙了。上就有喜的人来，茶烟心，都要早早预备，二老爷请宽坐，我不陪你了。”说着又福了福，转而去。

大家妇女的派，讲究稳重，行路无声，裙幅不动，才是福相，瑞云居然亦有这副风范，使得胡雪岩大意外，大概婢学夫人，早就有心了，于此见得她的志气，不由得赞了一声：“实在不错！”

嵇鹤龄也看到了瑞云那俨然命妇的派，自然也很得意，得意思往，想到两个月前与胡雪合初见的光景，恍似梦寐，这是一个令人沉醉的梦，而且一时不会醒，还有更妙的梦境在后面。

无量喜竟化作重慨“提起来也真好笑！”他说“记得我们第一天见面，我还埋怨你跟雪公下圈，令人拒之不可，受之不甘。谁知是这样的圈，只怕再耿介的人，也要去钻一钻。”

提到这个回忆，胡雪岩更觉得意，从与王有龄认识以来，他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样，而以“收服嵇鹤龄”最足以自豪，因为第一，救了新城地方一场刀兵之灾，其次，帮了王有龄一个大忙，复次，好人，使得嵇鹤龄不致有怀才不遇之叹，第四，促成了一良缘，最后，自己了一个亲如骨的好朋友。一举而众善备，自觉这个脑动得实在不坏。

于是他半开玩笑他说：“我听你谈过，说汉祖的陈平，过多少条奇计，我的奇计也很多，大小由之，大才大用，小才小用，只看对方自己怎么样。”

“是的！嵇鹤龄说：“你应该是诸侯的上客，象现在这样是委屈了。”

“那也不见得。事在人为！”胡雪岩跟嵇鹤龄谈，话中不知不觉就有书卷气了“俗语说得好，‘将相本无，男儿当自’，我现在虽不是诸侯的上客，帮人到诸侯的位分，自然就是上客了。”

“这话说得好！世本来是人才的时候，征诸史书，历历可见。”

“书上怎么说，我不晓得。不过，大哥，”胡雪岩的脸上，显那在他难得有的、古板正经的神“你说现在是人才的时世，我相信！世故事，不必讲资格例规，人才容易。再有一层，你到过上海，跟洋人打，就晓得了，洋人实在有洋人的长，不你说他狡猾也好，寡情薄义也好，有一我们及人家不来，人家丁是丁、卯是卯，你说得对，他一定服你，自己会认错。不象我们，明明晓得这件事锗了，不肯承认，仿佛认了错，就失掉了天朝大国的面。象洋人那样，不会埋没你的好，事就有劲了，才气也容易发挥了。凡是有才气的人，都是喜事的，不一定为自己打算。所以光是官厚禄，不见得能人才，只旗人对皇上自称的‘才’！”

“嘿！”嵇鹤龄睁大了说：“想不到你能这么痛快的议论。书，我比你多读了几句，论世故，我实在不及你。”

“我是瞎说的。”胡雪岩谦虚着“吃亏还在书读得少。”

“不然，不然！”嵇鹤龄不断摇，换了个后题“我说过，我想认识几个江湖上的朋友，第一个是尤五，这一回少不得要借重他了，我想接了事，先到上海、松江走一趟，一则看看海的情形，再则专诚去拜访尤五，不晓得你能不能陪我一起走？”

“可以，我本来在上海也还有好些事要料理。不过，此刻来说，言之过早。等你明天谢了委、接了事再来商量，也还不迟。”

说到这里，张贵来报，有喜的客来了。

这位贺客是裘丰言，向主人过喜，便来跟胡雪岩招呼，将他奉若神明，因为裘丰言原来最佩服嵇鹤龄，而胡雪岩能使得恃才傲的嵇鹤龄服帖，而结为昆季，这就象如来佛收服孙悟空一般，不能不令人倾倒。

胡雪岩也很喜裘丰言，此人生来心、脾气好、肯吃亏，最难得的是力，识得人的长，而且衷心敬服。同时他的趣味别一格，说他俗，俗到不堪言状，说他雅，两件别心裁的事，比雅人还雅，这就是嵇鹤龄能够跟他成为好朋友的一大原因。至于胡雪岩的喜他，是喜他那副生气的劲，哪怕家里等米下锅，外面看来是吃饱睡足只想找乐趣的样。

胡雪岩因材使，上替他想到了一桩“差使”：“老裘，你今天就不要走了！替主人陪陪客。”

“义不容辞！”裘丰言笑嘻嘻地答：“鹤龄兄风得意，声名鹊起，贺客必多，都归我招呼。摆酒唱戏‘开贺’，我心里也有谱了，起码有十天好闹。”

“嗳，老兄，老兄！”嵇鹤龄连忙拦着他说：“你少给我样，暴发的样来！”

“此官，行此礼，哪个不是这样闹闹的？”

“斯世何世？长找到黄河以北，上海又是小刀会起事，我们在这里瞎起哄，给京里‘都老爷’晓得了，随便什么奏陈时政的析上，带上一笔，吃不了还兜着走呢！”

“这倒也是实话。”胡雪岩一想是该当心“老裘，前不必铺张，自己人悄悄玩一两天，有个庆贺的意思，也就够了。好在至迟年底，总还有一场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