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看好了。”胡雪岩笑笑又说“我就怕两只雌老虎，那就没本事得她们服帖了。”

阿珠心想，这不用说，两只雌老虎一只是指胡太太，一只是指自己。她恨不得认真辩白一声：我才不是雌老虎！最她再问一句：你太太凶不凶？但这些话既不便说，也不宜装作不懂，她这一阵已学得了许多人情世故，懂得跟人说话，有明的、暗的各方法，而有时决不能开，有时却非说不可，现在就是这样，不能不说话。

这句话要说得半真半伪，似懂非懂才妙，所以她想了想笑：“你这个人太厉害，也太坏，是得有雌老虎着你才好。”

“声声说我坏，到底我坏在什么地方？”

“你啊！”阿珠指着他的鼻尖说：“尽在肚里用功夫。”

“你说我是‘世秀才’？”为人险，杭州人斥之为“世秀才”特征是沉默寡言，喜怒不形词，这两胡雪岩都不象，他是个笑常开极郎的人，说他“世秀才”阿珠也觉得诬忒甚，所以摇摇说：“这倒不是！”“那么我是草包？”

“这更不是。啊！我想到了！”阿珠理直气壮地“这就是你最坏的地方，说话总是说得人左也不是，右也不是，不好接。”

听得这两句话，胡雪岩倒是一愣，因为在他还是闻所未闻。细想一想，自己却是有这样在词令上咄咄人的病，世不大相宜，倒要好好改一改。

“我说对了没有？”阿珠又问。

“一个人总有说对的时候。”胡雪岩很诚恳地问“阿珠，你看我是不是肯认错改过的人？这句话，你要老实告诉我。”

阿珠：“你的好，我不会抹煞你的。”

“我的坏你尽说。我一定听。”

他自然而然地把手伸了过去，阿珠就让他握着，双颊渐渐泛起红，加上那双斜睬着的汪汪的睛，平添了几分。

夜了，野岸寂寂，只听见“吱呀、吱呀”和“刷拉、刷拉”摇橹破的声音，阿珠也还听得见自己的心，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：“到湖州，你住在哪里？”

“我想住在王大老爷衙门里。”

“嗯！”阿珠很平静他说“那应该。”

“我在想，”胡雪岩又想到了生意上面“房要大，前面开店，后面住家，还要多备客房，最好附带一个小小园，客房就在小园里。”

“要这样讲究？”

“越讲究越好！”胡雪岩说“你倒想想看，丝的好坏都差下多，价钱同行公议，没有什么上落，丝客人一样买丝，为什么非到你那里不可？这就另有讲究了，要给客人一上船就想到，这趟到了湖州住在张家，张家舒服，住得好，吃得好，当客人自己亲人一样看待，所谓‘宾至如归’。那时候你想想看，生意还跑得了？”

其实，胡雪岩所说的也是很浅的理，但阿珠休戚相关，格外觉得亲切动听，脑中顿时浮现许多“宾至如归”的景象，这些景象在平日也见过，就在她家的船上，并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，而此时想来，却有一说不的向往之情。

“别的不敢说，丝客人住在我们家，起码吃得会比别家舒服。”她说，语气是谦抑的。

“那还用得着说？你娘的菜，还不把他们吃得下都掉了下来”

“你也是！”阿珠笑着抢他的话“什么话到了你嘴里，加油加酱，死的都能说成活的。”其词有憾，其实喜，胡雪岩适可而止，不再说恭维的话了“阿珠，”他说“要讲究舒服，讲究不尽，将来丝行开起来，外场我还可以照应你爹，里面就全告你们娘儿俩。而且里面比外场更要！”

“这我懂。”阿珠答“不过，我又不能象在船上一样，哪晓得丝客人喜什么？”

“这就两样了。在船上，客人作主，怎么说怎么好。住到店里来的外路客人，要你作主，他不会说话的。”

“他说是不说，心里晓得好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