议，多喜拿他这一次的遭遇，与翁同龢、瞿鸿玑的被逐，相提并论。翁瞿都是在最红的当儿，一从九霄云上栽下来，所予人的意外之，以及受者的打击，都比他此番奉旨回籍养疴，要重得多，但无不辱不惊，从容以，真仿佛如孟所说的，中有一团浩然之气。相形之下，见得读书人的尊贵，就算他们是矫情镇，也是涵养功，远非袁世凯所及。

不过，这一番张皇，亦有收获，至少可以证明，大权在握的载沣不为已甚，不但命可保，甚至也不会象翁同龢那样，已经被逐，复有地方官编的严谴。因此，见风使舵惯了的一班人，觉得稍稍亲近，亦不自妨，锡拉胡同的袁宅，固不可复见臣门如市的盛况，却不似奉严旨那天那样的凄凉了。

计划当然改变了，袁克定留京供职，袁克文奉父侍母，全眷回河南。来话别的人，络绎不绝，最使得袁世凯动的，自然是张之。

大开中门，迎到厅上，请张之升了炕，袁世凯命长率领诸弟，一字排开，磕下去。不言谢，而意在叩谢张之保全的恩，是很显然的。

“不敢当，不敢当！”张之欠虚扶一扶，等袁家弟兄站起来，他只跟袁克文说话：“豹岑近来看的什么书啊？”

袁克文绝聪明而学无专长，最近在看吴大澂、叶昌炽为潘祖荫捉刀的、有关碑帖的著作，知张之很讨厌这些玩艺，所以答说：“在读杜诗！”

“你是第几遍读？”

“第三遍。”

“不够，不够！”

于是张之由杜诗谈到“盛唐”、“晚唐”再由唐诗谈到宋词，滔滔不绝，一谈便是半个钟，不容人张嘴。好不容易才让袁世凯一句话去：“中堂就请在舍间便饭。”

“不，不！”张之说：“琴轩约了我谈事，我该去了。”

“中堂这么说，我可不敢再留。”袁世凯说：“如果是前几天，我把那中堂请了来，也是一样。”

“如果是前几天，我就拉你一起去扰琴轩了。”张之面现妻惶：“，你这一走，就该到我了。”

“那是决不会有的事。中堂四朝老臣，又蒙孝钦显皇后特达之知，国家石，摄政王极敬重中堂的，听说曾跟中堂虚心请教，如此批折，足见是以师礼待中堂。”

“我请摄政王多看看‘雍正朱批谕旨’。”张之言而又止地，终于摇摇说：“‘南人不相宋家传’，南人亦可哀也已！”说完，踱着方步往外走。

袁世凯带着他的儿送到停在厅前的轿边，看他上轿抬走，方始转回来，一面走，一面问：“南刚才念的那句诗，我没有听清楚。”

“‘南人不相宋家传’。”袁克文答说：“仿佛是南自己的一首诗。”

“你倒找来我看看。”袁世凯说：“何以南人可哀。”

虽说全眷回籍，其实还是袁世凯先走，家眷随后京。因为奉旨回籍，向例只比充军稍微宽一。充军是旨下即行，城找个地方暂住，再备行装，奉旨回籍虽不必这样急如星火，但亦未便多作逗留。

路局授瞿鸿玑之例，为袁世凯挂了车，可是送行的场面，却不能相比。瞿鸿玑有一班翰林、御史的门生，捧老师的场，朝官亦知他的被逐回籍，只是一时不自检，骤失帘眷，被祸到此为止，决不会有何株连，且很可能还有复起之日，不妨留个将来京华重见的余地，所以亦都衣冠送行。

而袁世凯不同。私宅致意，还不甚要，公然车站送行，顾虑甚多，亦因为袁世凯的仇人太多。因此上车之时，情景凄凉，除了家人至戚之外，只得两个僚友送行。

一个是学侍郎严修。他在北洋为袁世凯专学务，由此而得循资晋升为学侍郎。就私谊而论，对袁世凯自不无知己之，所以前几天特为袁世凯打抱不平，抗疏相争，说“退大臣，应请明示功罪，不宜轻加斥弃。”其功当然不必再谈，其罪又何可明言？摄政王看的这个折，唯有把它“淹”了。而严修因其言不用，且有兔死狐悲之，已在考虑告病辞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