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倒说给我听听。”

“铁良不能说！同朝为臣，若有人误会铁良中伤同官，这个名声，铁良担不起。”

“不要，你说我听，没有第三个人知！”

铁良踌躇了好一会，从赐坐的矮凳上站起来，请个安说：

铁良实在不能说，请摄政王鉴谅。铁良在想，所谓‘空来风’，如果用桑纸把板上那个糊没了，风就钻不来了吗？”

载沣将他这个譬喻想了一会才明白，说：“好！慢慢来，反正迟早把那个补起来。”

为了清理财政章程，张之跟袁世凯的情绪都很坏。照度支所拟的原案，各省设清理财政局，由藩司或新设的度支司为总办，派监理官二员，监督清理，将预算决算分为三案，光绪三十三年底以前为旧案，宣统三年起为新案，光绪三十四年至宣统二年为现行案。新案、现行案照新章办理，张袁两人皆表同意，反对的是这么一个规定：“各省旧案历年来未经报者，分年开列清单，并案销结。”

这就是要算各省的老帐。张之在湖北二十年，用钱如泥沙，当时督抚中有“屠钱”之号，与岑煊的“屠官”并称。其中擅自截留，移挪公款，不知凡几，这个老帐算不得。

至于袁世凯的老帐，如果要算，更是不得了！原来北洋的收支帐目，犹如以前“北档房”经营国家收支的帐目，无从清算，唯有讳。早自李鸿章接任直督兼北洋大臣，设立淮军银钱收支所开始，便是一笔烂帐。据说李鸿章卸时，收支所积款数百万两之多，袁世凯接手以后，即利用这笔库存，结闱、朝贵、名士。又据说，接收天津时，洋人亦有上百万的公款移，亦为袁世凯挥霍净尽。杨士骧接袁世凯的手，中有案的公款亏空到七八百万之多，无案的更不知凡几，如何能够清理？

为此，张、袁均反对清理旧案，奕劻因为北洋的钱，他亦用了不少，当然站在袁世凯这面。载沣倒并无成见，只是载泽以此为要挟，如果不是这么办，前，他无法筹得一千二百万的陵工款，将来，他亦不能保证练禁卫军必有充足的粮饷。

无可奈何之下，载沣只好命载泽跟军机大臣去商议。

载泽是有所恃而来的，昂然直，除了向奕劻作个揖以外，以镇国公的分，踞上座，开便说：“清理财政，势在必行！各省的收支，如果仍旧跟以前一样，一笔糊涂帐，什么新政、立宪都是废话！”

张之是见过恭忠亲王与醇贤亲王的，不折不扣的皇，亦无此等倨傲的神，当下正问：“泽公，本朝以武功定天下，乾隆十大武功，古之所无，当时军务的制度，泽公自然知？”

载泽何尝了解？亦不知张之问这话的用意何在？不由得加了几分小心：“朝章国故，当然是你们翰林的人，比谁都清楚。”他说。

“是！”张之说：“光以前，凡有大征伐，天告庙，命将师，人未动，粮草先行。雍乾年间，往往特派尚书办理粮台，一切军需皆发帑银备办。到了咸丰以后，情形不同了，将帅自己筹饷之外，还要报解京饷，是故穆宗即位，年号定为‘同治’，示天下以上下同心，共臻郅治。其时激垂帘，贤王当国，特颁上谕，寄曾文正以腹心之任，总绾五省军务，朝廷不为遥制，督抚受此委任，才能放手办事。

此为戡平大的关键所在。”

载泽听因由来了，很沉着地答说：“朝廷虽不为遥制，而督抚究不能不受节制。况且时世不同，如果有变，督抚当然可以权宜行事，变平息，办事怎么能不规矩？”

“难就难在这里了！有变，只求变平息，什么都可以将就，变一平，就要规矩算老帐，那怎么行？所以，”张之略略提了声音说：“洪杨既平，倭文瑞奏请，凡军兴以来军费，一律免办报销。这是老成谋国！倘非如此，势必四海动，不会有后来多少年安静的局面。”

“此一时也，彼一时也！”载泽看着袁世凯说：“倭艮峰是读书讲理的学家，我是实际办事的。”

这话是对袁世凯的讽刺，也是挑拨，因为袁世凯说过：“张中堂是讲学问的，我是办事的。”而张之自以为“八表经营”经天纬地之才，最恨人家说他是“书生”袁世凯觉得讽刺易忍，挑拨难容，载泽当着张之说这话，居心恶毒，不由得气往上冲，决定回敬他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