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们别哭！”慈禧太后用力提了声音说：“我有几句要话，你们听好了！”

“是！”大家哽咽着齐声答应。

“我怕是真的不行了！以后，”慈禧太后尽量说得清楚说得慢：“国事都由摄政王裁定。遇到非要请太后懿旨的大事，由摄政王当面请旨！”她又加了一句：“你们听清楚了没有？”

“是！”大家齐声而响亮地答应。

张之却单独碰，朗朗说：“太皇太后圣明！有此垂谕，社稷臣民之福。”

“张之，”慈禧太后的声音忽然凄楚了：“我虽比不上宋朝的宣仁太后，不过，你们一肚墨的人总也知，历朝以来，那一位垂帘听政的太后，也没有遇到过我的境！如果不是内忧外患，或者穆宗不是落到那样一个结局，我为什么不好好儿享几天福？张之，你们将来要替我说公话才好！”“太皇太后的圣德神功，昭垂天下后世，自有公论。且请释怀，安心静摄。”

“静摄是不能够了！求安心而已。”慈禧太后问：“我的遗嘱拟好了？”

“是。”

“你念给我听！”

于是张之站起来，走向御榻一端，在慈禧太后与顾命诸臣之间，斜着立定，双手捧着遗诰的稿念：“予以薄德，祗承文宗显皇帝册命，备位闱。迨穆宗毅皇帝冲年嗣统，适当寇未平，讨伐方殷之际。时则发捻讧，回苗俶扰，海疆多故，民生凋敝，满目疮痍！予与孝贞显皇后同心抚训，夙夜忧劳，秉承文宗显皇帝遗谟，策励内外臣工，暨各路统兵大臣，指授机宜，勤求治理，任贤纳谏，救灾恤民，遂得仰承天庥，削平大难，转危为安。及穆宗毅皇帝即世，今大行皇帝以冲龄嗣大统，时事愈艰，民生愈困，内忧外患，纷至沓来，不得不再行训政…。”

“你们看！”慈禧太后一说话，张之随即闭，听她说：“这里这个‘冲龄’似乎可以取消。”

张之也发觉了，大行皇帝以冲龄嗣统，则与穆宗即位无异，当然仍非垂帘不可。但戊戌政变的训政，与冲龄无关，在文字上是个大病。慈禧太后居然一下就听来了，真是神明未衰，张之佩服之余，急忙答说：“是！‘以冲龄’三字删除为宜。”

慈禧太后的意思，原就要笼统而言，因而表示满意，张之便即再念：“前年宣布预备立宪诏书，本年颁示预备立宪年限，万几待理，心力俱殚。幸予气素，尚可支，不期本年夏秋以来，时有不适，政务殷繁，无从静摄，眠失宜，迁延日久，力渐惫，犹未敢一日遐逸。本月二十一日，复遭大行皇帝之丧，悲从中来，不能自克，以致病势增剧，遂至弥留。嗣皇帝方在冲龄，正资启迪，摄政王及内外诸臣，尚其协力翊赞，固我基。嗣皇帝以国事为重，尤宜勉节哀思孜孜典学，他日光大前谟，有厚望焉！丧服二十七日而除，布告天下，咸使闻知。”

“很好！”慈禧太后说：“不过我想应该加一段，我劳了五十年，就这么一撒手去了，说实在话，心里不能一都不在乎！”

“是！”奕劻也觉得遗诰的文气有缺陷“皇太后劳五十年，抚今追昔，所不能释然的，仍是天下苍生。”

“对了，”慈禧太后很快地说：“就是要把这个意思加去！”

“是！”张之略想一想说：“‘遂至弥留’之下，拟加此数语：‘回念五十年来，忧患叠经，兢业之心，无时或释，今举行新政，渐有端倪’，下接‘嗣皇帝方在冲龄’云云。是否可行，请太皇太后示下。”

“好！就这样。”慈禧太后转脸问：“皇后呢？喔，如今该称太后了。”

“太后在涵元殿。”李莲英答说：“万岁爷先小殓了，才好移灵。”

“是移灵乾清吗？”

“这得问王爷跟各位大人。”

于是载沣答说：“是！移灵乾清，大殓时刻，选的是卯时。”

“我呢？”慈禧太后问：“你们打算把我搁在那儿？不会是慈宁吧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