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冯汝弢预先已有函电重托，再则日常请脉，接近两的机会很多，难免垂询外间的舆论。一语之微，亦足以影响前程，因此直隶总督杨士骧，待以上宾之礼。不但盛筵款待，致送程仪，而且特备车，亲自陪着京。

因为有杨士骧的照应，杜钟骏此行非常顺利，到都受礼遇。到了七月十六那天，由继禄带领，半夜里西便门到海淀，在颐和园先见了六位军机大臣：庆王奕劻、醇王载沣、张之、鹿传霖、袁世凯，以及军机不久的世续，然后在内务府朝房待命。先有个六品服饰的官员在，请教姓氏才知他就是慕名而未识面的陈莲舫。

未及谈，陈莲舫便已奉召，匆匆而去。过了有半个钟，继禄走来领着他到了仁寿殿，个手势示意他在帘外等待，然后悄悄掀帘内。

一帘之隔，咫尺天颜。杜钟骏梦也不曾想到过，会有这么一位天字第一号的病家，一时不知是兴奋、惊异，还是畏忌，只觉得心里七上八下，不安得很。就这时候，陈莲舫已经殿，继禄在里面连连向他招手。

杜钟骏战战兢兢，到了殿里，照预先演习过的仪注，先向面西而坐的慈禧太后行了一跪三叩首的大礼，转而向面南的皇帝也是一跪三叩首，只听慈禧太后问：“你就是杜钟骏？”

“是！”杜钟骏略移一移膝，向东回答。

“冯汝弢说你医很好，你要替皇上用心号一号脉。”

“是！”这时继禄轻声提示：“请脉吧！”

于是杜钟骏起走到皇帝面前，在一张半桌侧面，已放了一个拜垫，杜钟骏复又跪下，用两只手替已将双手仰置在半桌上的皇帝诊脉。

由于疾趋殿，起跪磕，加以心情张，天气又，杜钟骏忽然觉得气，便屏息不语，静待气平。而皇帝有些不耐烦了。

“你瞧我的脉怎么样？”

杜钟骏已经受了嘱咐，慈禧太后最恨人说皇帝肝郁，皇帝自己最恨人家说他肾亏。所以杜钟骏的答奏，很谨慎地避免用这些字。

“皇上的脉，左尺脉弱，右关脉弦。左尺脉弱，先天肾不足；右关脉弦，后天脾土失调。”

“我病了两三年医不好，”皇帝问：“你倒说，是什么缘故？”

“皇上的病，非一朝一夕之故。积虚太久，好起来也慢。臣在外给人看病，凡是虚弱与这个病差不多的，非两百剂药不能收效。所服的药有效，非十剂八剂，不换方。”杜钟骏又说：“一天换一个医生，药效就更慢了！”

“你说得对！”皇帝兴些了“你拿什么药医我？”

“先天不足，要用二至；后天不足，要用归芍六君汤。”

“好！就照这样开方，不必更动。”

“是，是！”杜钟骏连连答应。

等跪安而退，已经殿了，忽然有个太监追上来喊：“杜大夫，杜大夫！”等杜钟骏站定，那太监又说：“万岁代，方千万不能更动。”

其时军机已经退值，内务府的官员便就近把他带到军机章京的值庐去开方。屋才发现陈莲舫已先在，彼此目视微笑，算是招呼过了。

杜钟骏在一张空桌后面坐了下来，从护书中取来笔墨盒与印有他名号的方笺，静静构想脉案的写法。

“你是杜大夫？”突然有人在他旁问。

抬一看，是名太监，着六品带，论品级比县官还大。杜钟骏起答：“我是。”

“万岁爷派我来跟你说，你刚才在殿里说的什么，就照什么开方，切切不要改动！”又指着陈莲舫说：“千万不可跟他串通起来！”

“不会，不会！”杜钟骏狐疑满腹，不可串通这一，还可以会其中的缘故，想是彼此商酌，希望意见一致，如果互相歧异，了事谁也脱不得系。但不知皇帝何以一再叮嘱方不可改动，莫非另有人主使，非如何开方不可吗？

正在思索之际，带领的内务府官员来方了，杜钟骏便依刚才那太监所传的话，说了什么，便写什么，一挥而就，检无误，将方了去。

这时已有书手在等着，拿他的方另用明黄笺纸誉正，一式两份，装黄匣内，据说是皇太后、皇帝各一份。不久，又有太监传谕：“赏饭一桌。”这名为“赐膳”照例由带领的大臣作陪。继禄陪他吃完了才说：“你今天新来，是班，二十一才是你的正班，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。”

等送回客栈，杜钟骏倦不可当，睡了一大觉起，第一件想到的事，便是皇帝不知已服了他的药没有？心里又想，陈莲舫也开了方，不知异同如何？如果服了自己的方，陈莲舫那张方还用不用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