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不作声了，接着往下看：“又据杨翠喜称，先在天仙茶园唱戏，于二月初间，经过付人梁二生父母说允，将卖与王益孙名锡瑛充当使女。复据杨翠喜之父母，并过付人梁二等称：伊养女杨翠喜实在王益孙名锡英家内，现充使女等语。”

“嗯，嗯！”昌凝神考虑了一会说：“这话都要他们记清楚，不然，到了京里会脚。”

“当然，当然！”

“也还得让我见一见。”

“应该，应该。二哥，你再往下看。”

这稿分为两大段，第一段是为载振洗刷风罪过，第二段才是替奕劻澄清受贿十万金一事。昌离京以前，就曾奉到孙家鼐的指示，父同案，轻重不同，有无纳贿情事，应当格外细查。所以他觉得不能只凭世寿送来这么一个稿，轻易上复。

“我并无他意，只是为了把事情办妥当。”昌很急切地解释：“案内一人证，要提京去面询，这话我已跟老兄说过。杨翠喜跟她的养母，上不会多问，问到就说得不大对，也还不要。至于庆王的这重公案，情形就不同了，一定会问得很仔细，而且虽是商人，到底也是官儿，说一句是一句，一字不符，甚大！所以，我想形式一定还是要。”

所谓“形式一定要”意思是必定将有关人证找来问一问。这不过稍为麻烦些，关系不大，只是有件事，不能不清楚。

“二爷，你要找人来问，是一个人问，还是两个人问？”

“一个人问如何？两个人问又如何？”

“如果是二爷你一个人问，那就没话可说。倘或是跟恩参领一起问，怕他问到不在路上，彼此合不上拢，岂不糟糕？”

“这没有什么！”昌答说：“第一，他问得不在路上，只要答的人心有定见，有把握就回答，没有把握就推托，说一声‘不知’，‘记不得’，‘不清楚’，都无不可！”

世寿把他的话细细听了一遍，完全领会了，说：

“好！我会安排。”

“第二，说到合不上拢，你也可以放心。恩参领那里能提笔？将来禀复，是我主稿，我当然会叫它合上拢。再说，你有现成的稿在这里，我只你上面写的去问，答得不错，我就用这个稿抄一抄，往上一送，怎么会合不上拢？”

“那就是了！”世寿欣然问说：“你看什么时候找他们来？”

“明天上午吧！今天我得在恩参领上下工夫，能把他说服了，只听不开，那就最好。”

回到旅馆，只见恩志穿一件小棉袄，裹着被靠在床栏上。上扎一块帕，太上贴着两小方痛膏，神萎顿得很。

“好家伙！”他一见了昌的面就说：“那是什么酒？这么厉害！”

“酒并不厉害，是喝得太多了。”昌关切地问：“要不要请个大夫来看看？”

“不必。”恩志答说：“一半是闷得慌，不知你上那儿去了？公事还没有动手，我又不能门，就能门也不知该什么？”

听他说得如此无奈，昌不觉失笑“因此，你只好躺在床上装病玩儿了！来，来，起来！”

他去掀他的被“洗洗脸吃饭，还得喝一儿酒，这个名目叫作‘以酒醒酒’。”

说着，昌替他叫来四个菜一个汤，另外带一瓶玫瑰，恩志打神，坐下来喝了两醋椒鱼汤，觉得很受用，胃慢慢地开了。

“你别客气，我是吃了饭回来的，陪你坐坐。”昌问：

“你这趟来，醇王是怎么代你来的？”

这让恩志很难回答。原来他是醇王府属下的护卫，当差颇为谨慎，载沣特意派了他这个差使，说是“调剂调剂”他。载沣说话，固然辞不达意的时候居多，恩志也太老实了些，连“调剂”二字都不甚明白，只好向同事去请教。

同事告诉他，这是醇王挑给他一个好差使，此去查案，不是什么人来接待，必然会送个红包。至于红包的大小，要看他自己的法。那同事又教他，凡事刁难，让人家觉得他不好对付，自然就会大大的送个红包。

然而，恩志却又不懂如何刁难，只得抱定宗旨，找麻烦，这话自不便对昌说，但又觉得此人不错，不忍欺他。想来想去，只好说一句老实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