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样想着，只有唯唯称是，但有一句话，非说不可：“才跟老佛爷请旨，务必发一严旨，洋人决不可杀，使馆一定得保护。”
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反正衅决不自我而开！明天我告诉端王。不过，”慈禧太后问：“倘或真的开了仗，咱们有多少把握？”

这一问的分量，何止千钧之重？荣禄心想，和战大计决于慈禧太后，而慈禧太后的态度，决于自己的一句话。不要说为了虚面大包大揽答一句“有把握”万万不可，就是语涉糊，使得慈禧太后错会了意，以为实力本自不差，胜败之数，尚未可知，因而起了侥幸一逞之心，亦是自误误国，辜恩溺职，万死不足以赎的罪过。

话虽如此，却又不宜以急切谏劝的神态，所以先定一定心，略打个腹稿，方始谨慎缓慢地答：“才所领的北洋，不是李鸿章所领的北洋，海军有名无实不说，武卫军亦非淮军可比。武卫五军，实在只有四军，后军董福祥，从今天起跟虎神、神机两营，专责保护京城，当然归端王节制；左军宋庆现驻锦州，防守山海关，决不能调动；右军袁世凯在山东，要防胶州海，能往北调的队伍不多；前军聂士成现在驻杨村一带保护两条铁路，洋兵如果由天津内犯，聂士成拚死也会拦住。不过，义和团跟聂士成过不去，又要对付洋兵，又要对付义和团，腹背受敌，境很难。才受恩重，粉碎骨，不能报答，今日不敢有半句话的欺罔。圣明莫过于老佛爷，有几分把握，才真不忍说了！”说罢，连连碰。那块砖下面是营造之时就挖空了的，碰之时“冬、冬”地响得很。

慈禧太后愣住了，烦躁地使劲搧着扇。李莲英就在遮挡宝座的屏风之后，一瞥见，急忙掩了来，用极大的一把鹅扇，为慈禧太后打扇。

“有什么凉东西？”

“有冰镇的玫瑰、酸梅汤、金银。”

“端来！”慈禧太后又说“给荣大人也端一碗。”

于是李莲英亲自动手，指挥太监抬来一张桌，除了冰镇的饮料以外，还有心。慈禧太后又吩咐让荣禄起，站着喝完一碗金银，君臣们的躁急不安，都好得多了。

“你去看一看！”慈禧太后向李莲英说“都下去！殿里不准有人。”

“喳！”李莲英疾趋殿，只听清脆的两下掌声，接着人影憧憧，在殿里的太监都退了去，集中在李莲英边。

慈禧太后到这时候才开，声音低沉且有些嘶哑“我也知不能跟洋人开仗！一开仗，光靠北洋也不行。”她接着说“两江、两广、湖广这三要地方，未见得肯尽力，事情是很难。”

“是！”荣禄答说“刘坤一、李鸿章、张之都有电奏，力主慎重，衅不可自我而开。”

“可是，洋人步步，得寸尺，答应了一样要两样，这样下去，到最后是怎么个结果？”

果然得寸尺，到最后必是要求皇太后归政。这不但为慈禧太后所不能容忍，就是荣禄也不愿有这样的结果现。不过，这话当着皇帝在座，只好心照，不宜明言。

于是他想了一会，很蓄地说：“办涉看人。只要找对了人，就决不会让洋人开，提什么无理的要求。”

“这一趟涉，不是跟一国办。这个人很不好找。荣禄，你看谁合适？”

一问这话，荣禄又欣，又慨。欣的是，慈禧太后毕竟不是执迷不悟的人，慨的是当初下的一着棋，希望不用，而终于不能不用了！

“回老佛爷的话，这个涉，非调李鸿章回京来办不可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”慈禧太后转脸问：“皇帝看呢？”

“李鸿章很妥当。不过…。”皇帝言又止。

“尽说。”慈禧太后和颜悦地，显得十分慈“这里没有外人。”

“是！”皇帝用很低的声音说“只怕李鸿章不肯来。”

“为什么呢？倒说个缘故我听听。”

“义和团这么闹法，本事再大的人，这个涉怕也办不起来。”

“既然打算跟洋人涉，当然不能再任着他们的闹。”慈禧太后很郑重地问荣禄“对付义和团，你有把握没有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