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听这话，张殿臣五内如焚，抬起右手轻轻一，人就上了柜台。遥遥望去，只见并排跪着五个人，却都伸直了腰。

“喔！”荣禄困惑地说：“请中堂明示。”

言下大有牢“后生可畏”四字，尤其觉得刺耳。荣禄转念一想，让他的抑郁发来亦好，至少可以了解他是怎么一想法，然后才能相机疏导，争取支持。他很清楚，自己政务兵权虽已一把抓，而能不能抓得住，要看几个人的态度，最重要的就是李鸿章。恩命初颁，丢下所有的贺客，来访此老，正就是要表示自己对他格外尊礼的诚意。既然如此，他发多大的牢，那怕指着和尚骂贼秃，也得了鼻受他的。

“我也是刚接到消息。仲华，你的新命是异数，既掌丝纶，又绾兵符，未之前闻！”李鸿章赞叹不绝地说“难得，难得！”

“是了！我这就走。”张殿臣说“你老也别伤心！谭大叔是英雄，一定看不惯师父掉泪的样。”

张殿臣跪在地上祝告：“谭大叔，你老死得惨…。”

张殿臣转脸仰望，是四十来岁，衣冠楚楚的一位读书人。

馆的司事不敢。那个康有为的弟弟，只怕没有人收殓。康有为害苦了你谭大叔，不过他弟弟跟你谭大叔同难，你也一起料理好了。快去！”

“这是没法的事，且不去说他了，倒是还得预备一棺木…。”

“是姓康的！”西鹤年堂的小徒弟来报“姓康的早就吓昏死过去了。接下来那个听说姓谭。”

张殿臣的心一酸，真不忍再看了！一跃下地，双手掩耳，急急往后奔去。可是那一阵呼啸毕竟太响了，仍旧震得他心胆俱裂，浑发抖。

“是！好在有中堂在这里，不愁没有人指。尤其是洋务。”

然而上门的贺客，却无法见到主人。荣禄是拜访李鸿章去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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便即问：“贵姓？”

一语未毕，只听暴雷似的一阵呼啸。这不知是那年传下来的规矩，凡在刑场看刽手一刀下去，必定得喊这么一嗓，免得鬼魂附。所以听这呼啸，便知六去其一。

将来一定有借重威望的时候。”

谭嗣同毕竟首异了！而且双睁得好大，形相可怖。

“倘说不值得保全，人才难得，张樵野办洋务，见识虽还欠远，总算也是一把好手。但是，要说值得保全呢，煌煌上谕，明明说他劣迹甚多，谁要保他，就脱不了党护之嫌。仲华，你知的，我的‘阁办事’，实在是不办事，后生可畏，老夫耄矣！实在无可献议，亦不敢献议。”

还可以分辨得，一个正是谭嗣同。

“刽手接上了。”张殿臣手下最能的一个伙计老刘向他报告：“人倒很够朋友，满答应。也不肯收红包，说谭大爷是忠臣，应该好好‘伺候’。不过，自己觉得手艺不，没有把握。”

刘光第斩讫，时已薄暮，昏暗中躺着六无的尸。人散失，留下一片凄厉的哭声。哭得最伤心的是杨锐的儿杨庆昶。此外或则亲友，或则僮仆，都有人哭。唯独康广仁，如王五所预知的，后寂寞，近在咫尺的广东会馆中，竟无人过问。

荣禄突然问：“中堂看樵野值不值得保全？”

“不是死得惨！”突然有人打断他的话“是死得冤枉！”

“实在是推不掉。”荣禄惶恐不胜地答说：“我真不知怎么才能兼顾，特地向中堂来讨教。”

原来张殿臣是受了王五的叮嘱，务必想法不教谭嗣同首异。斩没有不掉脑袋的，只是手段明的刽手，推刀拖刃，极有分寸，能割断而让前面的一层仍旧连着。不落地，仍算全尸。所谓“没有把握”就是不一定能让谭嗣同的脑袋不落地。

“这，”李鸿章笑笑“仲华，你难倒我了！”

“敝姓李。”此人噙着泪蹲了下去，悲愤地说：“复生，上有天！”

也许是为了报复在刑大堂的质问撞，监斩的刚毅，将杨锐和刘光第，放在最后决，让他们看同伴一个个倒下去，在临死之前，还要多受一番折磨。

因此，他脸上浮起厚的同情，甚至是歉疚，垂着低声说：“中堂的牢，我知。太后圣明，亦全在鉴之中。

说完，伸手去，在死者的上抹着，终于将谭嗣同死所不瞑的双目，抹得合上了。

“言重、言重！”李鸿章连连拱手“说实话，我也不知你怎么才能兼顾？不过，亦不必之过急，慢慢儿摸索，总可以摸索一条两全之来。”

荣禄的寓，贺客盈门。贺他新膺军机的恩命。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由裕禄接替，但权柄大减。懿旨：北洋各军仍归荣禄节制，以裕禄为帮办。

王五不答，掉就走。张殿臣不敢怠慢，急步到了菜市，到约定的地，去找他派来办事的伙计。

约定的地是菜市北面的一家药铺，字号叫“西鹤年堂”是京城里有名的数百年老店。相传“西鹤年堂”与卖酱菜的“六必居”这两块招牌，都是严嵩的笔迹。张殿臣跟西鹤年堂的掌柜是朋友，所以借这个地方，作为联络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