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答得倒是很响亮，心中却不免嘀咕，因为孙仙弃官伶，满腹牢，平时说话喜与人抬杠，加以天津人的嗓门又大，所以听来总是象在大吵其架似地。如果在慈禧太后面前，亦复这样不知检，非闯大祸不可。

为此，立山特意赶到后台去招呼。等孙仙唱完，只听台前有太监在喊：“奉懿旨放赏！”接着是“曹”与“陈”跪在戏台上谢恩。这时立山已守在下场门了，等孙仙一来，亲自替他打帘，迎面笑：“成了！我的‘老乡亲’！赶快卸妆吧，老佛爷召见。”

孙仙一愣，突然间两目一闭，双泪，上过妆的脸，现两极明显的泪痕。在旁人看，自是喜极而涕，谁知不然。

“我一刀一枪替皇家卖过命，没有人赏识，不想今儿皇太后召见，这，这，这是那里说起？”

听这话，牢发得更厉害，立山机变极快，立即正说：“仙，你错了，你别觉得你那三品了不起，湘军、淮军由军功上挣来的红蓝黄褂，不知多少？十八省的三品都司数不清，钢铁嗓的孙仙可只有独一份。不是以稀为贵，老佛爷会召见你吗？”

孙仙收住泪，细想一想，请个安说：“四爷，你的话对！”

“那就赶快吧！”

于是好些“跟包”七手八脚地帮孙仙卸了妆，换上长袍褂，临时又抓了红缨帽替他上，由立山亲自领着去见慈禧太后。

“仙！”立山小声嘱咐“你说话的嗓门儿，可收着儿！”

“我知。在太后跟皇上面前，自然要讲礼数。”

“对了！”立山很欣地“好好儿上去吧！也不枉你扔了三品来就这一行！”

孙仙连连称是，立山益发放心。谁知一到了慈禧太后面前，开便错。召见伶人，原是常有之事，凡是所谓“内廷供奉”都算隶属内务府，因而礼节亦与内务府相同，自称“才”孙仙却不用这两个字，但也不是称“臣”而是自称“沐恩”

慈禧太后倒是听懂了这两个字，不过耳颇有新鲜之，这个汉人武官对上司的自称，还是三十几年前在她父亲惠徽的安徽池太广任上，听人叫过。这自然是失仪，甚至可以说不敬，然而慈禧太后不以为忤，依然兴味盎然的问他学戏的经过。

孙仙是票友，没有坐过科，自师承程长庚，也学余三胜，这天的一《捉放曹》，就是余派的路。

之后便问他的。孙仙的回答，大致与立山的话相同，提到他剿捻曾受伤两次，慈禧太后居然有动容的样，仿佛很重他的忠勇似的。

“你当过三品官吗？”慈禧太后问“听说你是为唱戏丢的官？”

“是！”“你觉得很可惜是不是？”

“是！”“不要。我赏你个三品就是了。”

这是异数，连立山都替他兴，便提醒他说：“孙仙，碰谢恩。”

孙仙依言碰，但非谢恩“请老佛爷收回成命。”他说：“沐恩不敢受。”

此言一，立山失，这不是太不识抬举了吗？惴惴然地偷觑慈禧太后，却是一脸的诧异之。

“你为什么不受？倒说个理我听。”

“是国家的名，沐恩自问是什么人？敢受老佛爷的恩赏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