纶“先让法为救急计”失掉尾，他可以从中斡旋，使张佩纶脱罪呢？

这是一个难以猜透的疑问，盛昱姑且搁下，先看张佩纶作何置：

“鄙见法特恫吓，然特告督抚必大扰。遂以是夜潜。侵晓，敌舟望见旌旗，遂亦无事。行营距敌舟一里许，日来市易如常，迥非省城之风声鹤唳，草木皆兵。军书之暇，雨余山翠，枕底涛声，犹胜城市之日接褦襶也。”

看完这一段，盛昱大为摇，他觉得张佩纶真是太自负，也太自欺了！居然以为法军震于他的威名，所以“望见旌旗，遂亦无事。”而文字故作洒脱，仿佛羽扇纶巾，谈笑可以退敌，学谢安的矫情镇，只怕真到要关，拿不谢安的那一份修养。

“真是书生典兵，不知天地厚。”盛昱冷笑着说“我就不信，只有他一个人能。”

“你再看下去。”翁同和笑：“幼樵真正是目无余。”

于是盛昱轻声：“法内港，但我船多于彼，彼必气沮而去。然仅粤应两艘，余皆袖手，畏法如虎，不如无船，转可省费。二十八夜，战定可胜。”

“这是什么话？”盛昱诧异“他不是一再电奏请旨，南北洋赴援吗？如以为虽有船而‘畏法如虎’，倒不如没有船，反省下军饷，这是负气话，还可以说得通，却又说‘二十八夜，战定可胜’，既然这样有把握，又何必电请增援？而且，既有把握，何不先发制人？”

“战端固不可轻启，而幼樵亦未免夸夸其言。”翁同和又说“我担心的是，幼樵境太顺，看事太易，量敌太轻。”

“是！”盛昱想了一会说：“还可以加一句：‘受累太。’”

“受什么人的累？”翁同和问：“你是指合？”盛昱，然后又接下去看信：“今局势又改，趋重长门，不知知各宿将正复如何？”

“‘知各宿将’是指穆将军守长门炮台吗？”

“对了。下面不是有段小注：‘岩与论相得，琐细他日面谈。’看样，幼樵在福建，还只有一个穆岩，为他稍所许可。此外，不但福建的督抚，连总理衙门诸公，亦不在他下。”

这段话是指张佩纶自己在信中所说：

“兵机止争呼，若事事遥制，战必败，和必损，况闽防本弛耶？译署以办团练为指授方略。抑何可笑？漳泉人较勇，然亦无纪。本地勇，知府送来二十人，皆里正捉来手，未即战栗。”

“办团练本非长策。”盛昱又摇“幼樵这话倒说对了。‘兵机止争呼’，亦有理，只不知呼之间，他能不能临危不，应付裕如？”

就在他们以张佩纶为话题，一谈不能休止的当儿，大厅中已在宣读公折底稿，并作了一修改，仍旧请各国公断，国调。等到翁同和、盛昱接得通知，回大厅，已经纷纷濡笔名，而讲官则大多不愿列衔，表示另外单独上奏。盛昱自然也是如此，翁同和则觉得公折的文字不坏，提笔在底稿上写下名字。所谓“廷议”就这样草草结束了。

公折以外，另有三十四个折论列和战大计，上折的都是兼日讲起注官的名翰林，少数连衔，大多独奏，总计言事的有四十个人之多。

因此，慈禧太后认为有召见此辈的必要。但不可能凡上奏的都召见，一则从无此例，再则人多杂，也问不什么来，所以她决定只召见其中的领袖。

“如今讲官是谁为啊？”她问醇王。

“如今算是盛昱。”醇王老实，心里并不喜盛昱，但不敢欺骗慈禧太后。

“讲官到底都是读书人。他们的议论，跟我的看法差不多。”慈禧太后又说：“看法国的样，得寸尺，叫人快忍无可忍了，你也该好好预备一下。”

这就等于明白宣示，不惜一战，而主持军务的责任，是赋予醇王。理解到此，醇王顿觉双肩沉重，汗浃背，不过当然要响亮地答应一声：“是！”接着，慈禧太后便传懿旨，召见盛昱。照例，凡够资格上折言事的，本人都须到门候旨，讲官纵有论述，极少召见，所以盛昱并不在里。军机特意派苏拉去通知，等他赶到，慈禧太后已经等了一会了。

盛昱为惶恐，也为奋，这样心情遇着这样火铄金的天气，自然汗如浆，以致殿以后，竟致连叩请圣安的话，亦因为气之故，语不成声。

这是盛昱第一次面圣。慈禧太后对这初次觐见，战栗失次的情形见得多了，不以为意，反和颜悦地说：“你有话慢慢说！”

“是！”由于殿廷凉，盛昱总算不再那么昏脑胀，定一定神，清清楚楚答一声：“是！”“你是‘黄带’？”

“是！”盛昱答：“臣肃亲王之后。”

“如今局势这样糟，你是宗室，总要格外尽心才是。”

“才世受国恩，不敢不尽心上答天恩。”盛昱答：“才年轻识浅，见事不周，报答朝廷，只有一片血诚。”

“你们外廷的言官讲官，我一向看重，有许多话说得很切实。”慈禧太后说：“军机跟总理衙门，偏偏有许多古里古怪的说法。以前我总以为恭王他们办事不力，所以全班尽换。

那知…。”她叹气：“唉！别提了。”

这一声叹息，大有悔不当初的意味。同时也及盛昱的痛。如果不是自己三个月前首先发难，一个折惹军机全班尽撤的大政，也许局势还不致糟得这样。转念到此，更有“一言丧”的咎歉悔恨，不自觉地碰了一个响。

“谈政事跟我意见相合的，只有醇亲王，不过，也不能光靠他一个人。你们有好办法，尽说。”慈禧太后问：“你看张佩纶这个人，怎么样？”

“张佩纶居官好用巧妙。”盛昱脱答了这一句，自觉过于率直，不合与人为善的理，因而又接下来说：“不过他的才气是有的。仰蒙皇太后，皇上不次擢之恩，自然要实心报答。才看邸抄，张佩纶在折上说，‘所将步两军，誓当与厂存亡，决不退缩。’果然如此，即使接仗小挫，亦不要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想。胜败兵家常事，最要的是能得住。从前曾国藩他们平，也常打败仗，朝廷不能不分，责成他们罪图功，其实从来都没有怪过他们。现在各省督抚，练兵筹饷，只要能想得办法来，没有个不准的。朝廷待他们不薄，到现在应该激发天良，好好为国家争气。谁知畏难取巧的多。中外大臣都是这样。你说，怎么得了？”

慈禧太后说到后来，不免激动，声音中充满了悲伤失望，使得盛昱也是心起伏，满腹牢，不可抑制，大声答奏：“天下事往往害在一个‘私’字上。圣明在上，中外大臣虽不敢公然欺罔，可是私心自用的也不少。才想请严旨，只要辜恩溺职的，不论品级职位，一概从严治，才能整饬纪纲，收拾人心。”

“朝廷原是这么在办。等唐炯、徐延旭解到京里，我是一定要重办的。”慈禧太后说到这里，忽然问：“你跟邓承修可相熟？”

“才跟他常有往来。”

“听说这个人的情很刚？”

“邓承修忠心耿耿，不畏权势，他的号叫铁香，所以有人叫他铁汉。”